房间里只剩下嘉禾和春梅。帘子隔出的小空间里,红床单,红被子,墙上红双喜,一片红色。窗台上放着一对暖壶,一对脸盆,都是新的,闪着光。
“累了吧?”嘉禾问。
“不累。”春梅说。
两人在床边坐下。一时不知道说什么。窗外传来邻居家的炒菜声,孩子的哭闹声,自行车的铃声。筒子楼的下午,嘈杂而真实。
“春梅,”嘉禾先开口,“委屈你了。婚礼这么简单,房子这么小……”
“不委屈。”春梅打断他,“有你在,有家在,就不委屈。”
她看着手上的戒指,翡翠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妈把这个给了我,我就是沈家的人了。沈家的媳妇,不怕苦,不怕难。”
嘉禾心里一热。他握住春梅的手,手很粗糙,是干活的手,但很温暖。
“春梅,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我知道。”春梅笑了,“你会做饭,我能干活,咱们俩一起,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很朴素的信念,但很坚定。那个年代的人,就是这样,相信劳动能改变一切,相信两个人一起努力,就能把日子过好。
傍晚,秀兰做好了饭。一家人围坐在小桌前,六个人,挤挤挨挨的,但很温馨。
静婉举起酒杯——里面是白开水:“今天嘉禾成家了,咱们沈家又添了一口人。我高兴。来,为了这个家,干杯。”
“干杯!”
六个杯子碰在一起。和平的杯子最小,碰得最响。
“祝叔叔婶婶新婚快乐!”孩子奶声奶气地说。
大家都笑了。春梅摸摸和平的头:“谢谢和平。”
这是她作为沈家媳妇的第一顿饭。白菜炖豆腐,贴饼子,很简单,但她吃得很香。因为这是家的饭,是亲人的饭。
饭后,静婉让秀兰带和平出去散步,自己也拉着林素贞出去了。房间里又只剩下嘉禾和春梅。
天黑了,灯亮了。十五瓦的灯泡,昏黄的光,但足够照亮这个小房间。
帘子拉上了,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私密空间。虽然不隔音,但总算有了点自己的天地。
“睡吧。”嘉禾说。
“嗯。”
两人并排躺在床上。床不大,肩膀挨着肩膀。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
“春梅。”
“嗯?”
“你后悔吗?”
“不后悔。”
“真的?”
“真的。”春梅侧过身,面对他,“老沈,你知道我最想要什么吗?”
“什么?”
“一个家。”春梅说,“有亲人,有热饭,有牵挂。这些,你都给我了。我感激还来不及,怎么会后悔?”
嘉禾的眼睛湿了。他伸手,把春梅搂进怀里。春梅的身体很瘦,但很软,很暖。
“春梅,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家人了。”
“嗯,家人。”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筒子楼的灯光一盏盏熄灭,但302室的灯还亮着。那盏昏黄的灯,照着这个小小的家,照着这对新婚的夫妻,照着他们平凡而珍贵的幸福。
八
新婚第二天,春梅就起床做饭了。
静婉不让她做:“新媳妇,歇两天。”
“妈,我不累。”春梅说,“我在食堂也是天天早起,习惯了。”
她在公用厨房里忙活。淘米,煮粥,热馒头,拌咸菜。动作麻利,有条不紊。赵大姐看见了,夸:“春梅真能干!”
“应该的。”春梅笑笑。
早饭端上桌,一家人吃得津津有味。静婉看着春梅,越看越喜欢。这个媳妇,朴实,勤快,没那么多讲究,正对沈家的脾气。
饭后,嘉禾去上班。春梅也要去——婚假只有一天,第二天就得上班。
“我跟你一起去。”春梅说。
“不用,你再休息一天。”
“不用休息,我又不累。”
两人一起出门,一起上班。筒子楼的邻居看见了,都笑着打招呼:“沈师傅,新娘子,上班去啊?”
“嗯,上班去。”
阳光很好,照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嘉禾推着自行车,春梅走在他身边。很普通的画面,但很温馨。
到了食堂,同事们看见他们,都开玩笑:“沈师傅,春梅,昨天刚结婚,今天就来上班,太积极了吧!”
春梅脸红红的:“工作要紧。”
王科长看见他们,也很高兴:“好!新婚不忘工作,这才是革命伴侣!”
工作还是那些工作。嘉禾在后厨炒菜,春梅在前厅服务。但感觉不一样了。偶尔对视一眼,会心一笑;偶尔说句话,语气温柔。这就是夫妻了,在一个单位工作,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互相扶持,互相照顾。
刘卫东凑过来:“师傅,师娘,你们真般配。”
“去去去,干活去。”嘉禾笑骂。
但心里是甜的。四十七岁才结婚,能娶到春梅这样的媳妇,是他的福气。
晚上下班,两人一起回家。夕阳西下,把影子拉得很长。嘉禾推着车,春梅走在他身边,说说笑笑,像认识了很多年。
这就是过日子吧。没有轰轰烈烈,没有花前月下,就是一起上班,一起下班,一起吃饭,一起睡觉。平淡,但真实。
九
春梅很快融入了沈家。
她叫静婉“妈”,叫林素贞“婶婶”,叫建国“大哥”,叫秀兰“嫂子”。叫得自然,亲切,像从小就是这么叫的。
她帮秀兰做家务,帮静婉捶背,帮林素贞熬药,陪和平玩。十五平米的小屋,因为她的加入,更挤了,但也更热闹了。
她也在筒子楼里交到了朋友。赵大姐喜欢她,说她勤快;周老师家的爱人喜欢她,说她懂事;连平时不太来往的邻居,也愿意和她说话。
“春梅,你是孤儿?”有人问。
“嗯,福利院长大的。”
“那你不觉得沈家条件差?”
“不觉得。”春梅很认真,“有房子住,有饭吃,有家人,这就是好条件。”
她说的是真心话。在福利院,虽然吃喝不愁,但没有家,没有亲人。那种孤独,比贫穷更可怕。现在,她有了家,有了亲人,再苦再累,心里是满的。
她也很珍惜沈家的温暖。静婉慈祥,建国憨厚,秀兰善良,林素贞温和,和平可爱。每个人对她都好,把她当家人。这是她二十六年来,第一次感受到家庭的温暖。
所以她加倍地对大家好。省下自己的口粮给和平吃,攒下工资给静婉买药,帮秀兰做针线,帮林素贞熬药。她把沈家的事,当成自己的事;把沈家的人,当成自己的亲人。
静婉看在眼里,喜在心里。她对林素贞说:“素贞,你看春梅这孩子,多好。”
“是好。”林素贞说,“嘉禾有福气。”
“咱们沈家有福气。”静婉说,“有这么好的媳妇,是祖宗保佑。”
确实,春梅的到来,给沈家带来了新的活力。她乐观,勤快,总能把苦日子过出甜味来。她的笑声,像阳光,照亮了这个拥挤的小家。
十
但生活毕竟是现实的。
十五平米住七个人,实在太挤了。新婚夫妻连个私密空间都没有,夜里说句话都得压着声音。
有一天晚上,春梅哭了。
“怎么了?”嘉禾轻声问。
“没……没什么。”春梅说,但眼泪止不住。
嘉禾知道她为什么哭。哪个女人不想要个自己的家?哪怕再小,也是自己的。可是他们,连这个都做不到。
“春梅,对不起。”嘉禾说,“委屈你了。”
“不委屈。”春梅擦擦眼泪,“就是……就是有时候觉得憋得慌。说话不敢大声,翻身不敢大动,像做贼一样。”
嘉禾沉默了。他何尝不是这样?但他是男人,能忍。春梅是女人,心思细,更难受。
“再忍忍。”他说,“等有机会,咱们申请房子。听说厂里在建职工宿舍,也许能分到。”
“真的?”
“真的。”嘉禾说,“我是厨师长,工龄长,应该有机会。”
其实他心里也没底。北京住房紧张,多少人排队等房子。但他得给春梅希望,不能让她绝望。
春梅相信了。她止住眼泪,握紧嘉禾的手:“嗯,我等着。咱们一起等。”
从那天起,春梅更努力了。她在食堂工作更卖力,被评为“先进工作者”;她在家里更勤快,把十五平米收拾得井井有条。她想,只要表现好,也许能早点分到房子。
静婉也知道他们的难处。她开始想办法。有一天,她去找了居委会刘主任。
“刘主任,我们家的情况,您也知道。”静婉说,“十五平米住七个人,实在挤得不行。我儿子刚结婚,连个自己的地方都没有。您看,能不能帮忙想想办法?”
刘主任很为难:“沈老太太,您家的情况我知道。但住房紧张,您是知道的。多少人一家七八口住十平米,还不如您家呢。”
“我知道。”静婉说,“可新婚夫妻,总得有个自己的空间。您看,能不能帮忙申请个临时住房?哪怕是个小棚子也行。”
“这……我问问吧。”刘主任说,“但您别抱太大希望。”
静婉谢过刘主任,回家了。她知道希望渺茫,但总得试试。
晚上,她把这事跟嘉禾和春梅说了。
“妈,您别操心了。”嘉禾说,“我们自己想办法。”
“你们能有什么办法?”静婉说,“我去找刘主任,好歹是个路子。”
“妈,谢谢您。”春梅说,“但真的别为难。我们年轻,能忍。”
“忍到什么时候是个头?”静婉叹气,“总不能让你们一辈子打地铺吧?”
一家人又沉默了。住房问题,像一块大石头,压在每个人心上。
十一
转机在一个月后出现了。
那天,王科长找嘉禾谈话:“沈师傅,有个好消息。区里要建一批简易房,解决住房困难户。咱们食堂分到了一个名额,组织上决定给你。”
嘉禾愣住了:“给……给我?”
“对,给你。”王科长说,“你是老职工,技术骨干,又刚结婚,住房困难。组织上考虑再三,决定把这个名额给你。”
“可是……可是食堂里住房困难的人不少……”
“这是组织决定。”王科长说,“你就别推辞了。房子在龙潭湖那边,不大,十二平米,但好歹是个独立的房子。你和春梅搬过去,总算有个自己的家了。”
嘉禾的眼睛湿了。十二平米,很小,但那是独立的房子,是自己的家。他和春梅,终于不用再挤在帘子后面了。
“谢谢组织,谢谢王科长。”他声音哽咽。
“别谢我,谢组织。”王科长拍拍他的肩膀,“回去准备准备,下个月就能搬了。”
嘉禾飞奔回家,把这个消息告诉家人。全家人都高兴坏了。
“十二平米!不小了!”建国说,“咱们七个人住十五平米,你们两个人住十二平米,宽敞!”
“有厨房吗?”秀兰问。
“有,简易厨房,在门外。”嘉禾说。
“那更好了!”春梅眼睛亮亮的,“可以自己做饭了!”
静婉也笑了:“好啊,好啊。总算有个自己的窝了。”
林素贞说:“恭喜你们,总算熬出头了。”
和平不懂,但看大人都高兴,也跟着笑:“叔叔婶婶有新房子了!”
那天晚上,沈家像过年一样。秀兰多做了两个菜,一家人庆祝。虽然还是挤在十五平米的房间里,但心里敞亮了,有盼头了。
“嘉禾,春梅,”静婉说,“搬过去后,好好过日子。房子小点不怕,收拾干净,布置温馨,就是好家。”
“嗯,我们会的。”嘉禾说。
“春梅,”静婉又对春梅说,“你是沈家的媳妇了,以后那个家,就靠你操持了。好好跟嘉禾过日子,早点给我生个大孙子。”
春梅脸红了:“妈,您说什么呢。”
大家都笑了。笑声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
十二
搬家那天,是六月初。
天气很好,不热不冷。嘉禾和春梅的东西不多:两床被褥,几件衣服,一些锅碗瓢盆,再加上那对暖壶、脸盆,就是全部家当。
筒子楼的邻居都来帮忙。赵大姐送了个暖水瓶:“新的,留着用。”周老师送了个台灯:“晚上看书用。”其他邻居也送了些小东西:抹布、扫帚、肥皂……
东西装了一板车,建国拉着,嘉禾和春梅跟在后面。静婉、秀兰、林素贞、和平,都送到楼下。
“妈,我们安顿好了就回来看您。”嘉禾说。
“嗯,常回来。”静婉说,“路上小心。”
板车启动了,吱呀吱呀地响。嘉禾和春梅回头挥手,家人也在挥手。阳光很好,照在每个人脸上,暖洋洋的。
龙潭湖在城南,离崇文门不算远,但感觉像另一个世界。这里原来是片荒地,现在建起了一排排简易房。红砖墙,石棉瓦顶,一间挨一间,像火柴盒。
他们的房子在最里面,门牌号是17号。开门进去,十二平米,长方形。地面是水泥的,墙壁刷了白灰,屋顶有根电线,吊着个灯泡。有个小窗户,朝南,能看见外面的树。
“真好。”春梅说,“有窗户,能晒太阳。”
“嗯,真好。”嘉禾说。
两人开始收拾。把床摆好,桌子放好,锅碗瓢盆摆好。十二平米,两个人住,确实宽敞。至少,不用打地铺了,不用拉帘子了,说话可以大声了,翻身可以随便了。
晚上,他们做了在新家的第一顿饭。春梅做的:炒白菜,蒸馒头,小米粥。很简单,但很香。
“老沈,”春梅说,“咱们有家了。”
“嗯,有家了。”嘉禾说。
两人碰了碰碗,算是庆祝。灯光下,春梅手上的翡翠戒指闪着温润的光。那是沈家的传家宝,现在戴在她手上。她是沈家的媳妇了,这个家,是她的家了。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简易房区很安静,偶尔传来邻居的说话声。远处,龙潭湖的水面映着月光,波光粼粼。
这个家很小,很简陋,但有爱,有希望。
这就够了。
对于两个经历过苦难的人来说,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窝,有一个相濡以沫的伴,就是最大的幸福。
红色的婚礼结束了,红色的生活开始了。
在1965年的北京,在这个简朴的家里,沈嘉禾和赵春梅,开始了他们的婚姻生活。
平淡,但真实。
平凡,但珍贵。
就像那枚翡翠戒指,不耀眼,但温润,持久,能传下去。
传家宝,传的是家风,是精神,是生生不息的爱。
沈家的故事,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