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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一声爷爷(2 / 2)

大家都笑了。孩子也笑了,虽然可能是无意识的,但很可爱。

满月宴很简单:一桌菜,都是嘉禾和刘卫东做的。红烧肉、四喜丸子、炒鸡蛋、拌黄瓜,还有一盆鸡蛋汤。在那个年代,这算是丰盛了。

王科长也来了,代表食堂送了个暖壶:“沈师傅,恭喜添丁!这孩子生在好时候,将来肯定有出息!”

“谢谢王科长。”嘉禾敬酒。

“这孩子叫和平?”王科长问。

“对,沈和平。”

“好名字。”王科长点头,“和平发展,建设祖国。有时代意义。”

大家都说好。在那个年代,名字也要有政治意义,也要紧跟时代。

宴席进行到一半,孩子哭了。春梅赶紧抱起来喂奶。女人们围过来看,男人们自觉地转过头去。

“奶水足,孩子壮实。”赵大姐说。

“是啊,养得好。”李大嫂说。

春梅听着,心里甜甜的。她是孤儿,从小没娘,不知道该怎么当妈。但静婉教她,秀兰帮她,邻居们关心她,她渐渐学会了。

母爱是天性,也是学习。看着怀里的孩子,她觉得,自己可以做好的。因为爱,因为责任,因为她是沈家的媳妇,是和平的妈妈。

满月后,嘉禾回去上班了。

食堂的同事们见了他都恭喜:“沈师傅,当爹了,感觉怎么样?”

“好,挺好。”嘉禾笑着说。

“儿子像谁?”

“像他妈,眼睛大。”

“名字取好了?”

“取好了,沈和平。”

“好名字!”

大家都为他高兴。四十八岁得子,在那个年代不算晚,但也算迟了。好在母子平安,孩子健康,这就是福气。

刘卫东更兴奋:“师傅,我能去看看师弟吗?”

“能,周末来。”嘉禾说。

周末,刘卫东真的来了,带着礼物:一包白糖,一包饼干,还有一个小拨浪鼓。

“师傅,这是我给师弟的。”

“来就来,带什么东西。”嘉禾说。

“应该的。”刘卫东说,“我是师兄,得给师弟见面礼。”

他小心翼翼地抱起和平,动作比嘉禾还笨拙。孩子看着他,黑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

“师弟真可爱。”刘卫东说,“师傅,您教我做菜,我教师弟认字,怎么样?”

“好。”嘉禾笑了,“等他长大了,你教他。”

“一定!”刘卫东很认真,“我一定把师弟教好,让他有文化,有出息。”

春梅在旁边听着,心里暖暖的。沈家不仅有亲人,还有这样的徒弟,这样的情谊。这个家,真好啊。

孩子一天天长大。满月时八斤,两个月时十二斤,三个月时十五斤。像吹气球一样,胖乎乎的,胳膊腿像藕节,一节一节的。

他会笑了,会咿咿呀呀地发声了,会抬头了。每一个进步,都让全家人高兴。

静婉每天都要过来看孩子,抱着他,给他唱歌谣:“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虽然跑得累,但心里甜。七十六岁了,还能抱重孙子,这是福气。她常常想起丈夫沈怀远,想他要是看见这一幕,该多高兴。可惜,他看不到了。但她相信,他在天上看着,保佑着沈家,保佑着重孙子。

有一天,和平在静婉怀里睡着了。静婉看着他熟睡的小脸,突然说:“嘉禾,你听见了吗?”

“听见什么?”嘉禾问。

“和平叫我呢。”静婉说,“他叫‘太奶奶’。”

嘉禾笑了:“妈,和平才三个月,还不会说话呢。”

“我听见了。”静婉很肯定,“在心里叫的。他在心里说:太奶奶,谢谢您,谢谢您给我一个家。”

嘉禾的眼睛湿了。是啊,孩子在心里叫了。虽然不会说话,但他的存在,就是最好的呼唤。

“妈,”嘉禾说,“等和平会说话了,第一声就叫‘太奶奶’。”

“好,好。”静婉笑着说,眼泪却掉下来。

林素贞的身体时好时坏。

结核病是慢性病,容易复发。春天风大,她又感冒了,咳嗽,低烧。静婉让她搬回筒子楼住,方便照顾。

但林素贞不肯:“姐,我在这儿挺好的。你们照顾和平要紧,我没事。”

“什么没事!”静婉生气了,“病了就得治,就得休息。你回筒子楼,秀兰照顾你。我在这儿照顾和平,两头跑。”

最后还是嘉禾想了个办法:白天,春梅照顾孩子;晚上,嘉禾下班回来照顾;静婉两边跑,上午在筒子楼,下午在简易房。

虽然累,但一家人互相扶持,倒也撑得住。

林素贞很过意不去。她觉得自己拖累了大家,尤其是拖累了静婉。七十六岁的老人,本该享福,却还要为她操心。

“姐,我对不起你。”有一次,她哭着说。

“又说傻话。”静婉给她擦眼泪,“姐妹之间,说什么对不起。当年我困难的时候,你不是也帮过我吗?”

那是1943年,北平沦陷时期。沈家饭店经营困难,静婉带着三个孩子,差点断粮。林素贞从山西寄来二十斤小米,救了急。

“那都是应该的。”林素贞说。

“现在也是应该的。”静婉说,“素贞,咱们都老了,没几年活头了。剩下的日子,要互相扶持,要好好过。看着孩子们长大,看着和平长大,这就是咱们的福分。”

林素贞点点头。是啊,看着和平长大,看着这个新生命一天天变化,是最大的安慰。

她开始给和平做小衣服,虽然眼睛花了,手抖了,但做得很认真。一针一线,都是心意。

“等和平长大了,告诉他,有个姨太奶奶,给他做过衣服。”她说。

“一定告诉他。”静婉说。

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阳光下,一个抱着孩子,一个做着针线。阳光很好,照在她们身上,照在孩子身上,温暖而安宁。

这就是家。四代人,互相扶持,互相温暖。虽然清贫,虽然艰难,但有心,有爱,就有希望。

和平百天时,沈家拍了张全家福。

这是沈家第一次拍全家福。以前没钱,也没心思。现在添了新丁,觉得该留个纪念。

照相馆在王府井,不大,但很正规。摄影师是个老师傅,听说要拍四世同堂,很重视。

“老太太坐中间,抱着孩子。儿子儿媳站两边,孙子孙媳站后面。对,就这样。”

静婉抱着和平,坐在椅子上。嘉禾和春梅站在她左边,建国和秀兰站在她右边。林素贞坐在静婉旁边,怀里抱着和平——孩子太小,一个人抱不住。

和平穿着新做的红棉袄,戴着银锁,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照相机。

“看这儿,看这儿。”摄影师摇着拨浪鼓。

和平被声音吸引,转过头来。

“好!别动!”摄影师按下快门。

咔嚓一声,时间定格了。

1966年五月,沈家四世同堂:静婉七十六岁,林素贞六十八岁,建国四十八岁,嘉禾四十八岁,秀兰三十四岁,春梅二十七岁,和平一百天。

七个人,四代人,在一张照片里,笑得灿烂。

照片洗出来,静婉看了很久。她让嘉禾多洗几张,一张挂在家里,一张寄给婉君,一张留给和平长大看。

“等和平长大了,给他看,告诉他,这是咱们沈家,1966年的样子。”静婉说。

“嗯,一定。”嘉禾说。

照片寄给婉君时,静婉写了一封信:

“婉君甥女:

见字如面。沈家添丁了,嘉禾得子,取名和平。今日百天,拍全家福一张,寄你看看。

素贞身体尚好,勿念。你在海外,一切可好?安迪该上学了吧?

盼你一切安好,盼有朝一日,你能回来,看看北京,看看亲人。

姨妈静婉 字”

信和照片一起寄出去了。漂洋过海,去往遥远的美国。静婉不知道婉君能不能收到,不知道她看到了会怎么想。但总要寄,总要让她知道,沈家还在,亲人在,血脉在。

和平一天天长大,会翻身了,会坐了,会爬了。

简易房的地面是水泥的,嘉禾怕孩子凉,铺了层草席。和平在草席上爬,像只小乌龟,笨拙但努力。

春梅在旁边看着,随时准备扶他。孩子每一点进步,都让她高兴。

“老沈,你看,和平会爬了!”

“真棒!”嘉禾下班回来,抱起儿子亲了又亲。

孩子身上有奶香味,软软的,香香的。嘉禾抱着他,觉得所有的疲惫都消失了。这就是当爹的感觉吧,再苦再累,看到孩子,就都值了。

静婉还是每天过来。她给和平带来了新玩具:一个布老虎,是她自己缝的;一个拨浪鼓,是建国买的;还有一本小人书,是周老师送的。

“和平,太奶奶给你讲故事。”静婉抱着孩子,翻开小人书,“从前啊,有个小英雄,叫王二小……”

孩子听不懂,但很认真地听着,眼睛盯着书上的画。

春梅在旁边看着,心里暖暖的。这就是家啊,有老人,有孩子,有传承。静婉把沈家的故事讲给和平听,和平长大后,再把故事讲给他的孩子听。一代一代,故事不灭,家风不灭。

有一天,和平突然发出一个声音:“耶……耶……”

“他在叫什么?”春梅问。

静婉仔细听了听,笑了:“他在叫‘爷爷’呢。”

“爷爷?”嘉禾愣了,“他还不会叫爸爸,先叫爷爷?”

“孩子在学说话,什么音都可能发出来。”静婉说,“不过,这声‘爷爷’,听着真亲。”

是啊,爷爷。虽然沈怀远不在了,但和平的这一声“耶”,像是在呼唤那个从未谋面的太爷爷。

嘉禾的眼睛湿了。他想,父亲在天上听见这一声,一定会笑吧。沈家有后了,第四代在叫“爷爷”了。

“爸,”他在心里说,“您听见了吗?您重孙子在叫您呢。他叫和平,沈和平。您放心,我会把他养大,会把沈家的手艺传给他,会把沈家的故事讲给他听。”

窗外,阳光很好。龙潭湖的水面上,有孩子在划船,笑声传得很远。1966年的夏天,就要来了。

这个夏天,会发生很多事。但此刻,在这个简陋的家里,只有温暖,只有希望。

十一

六月,北京的天热起来了。

和平已经半岁了,会坐了,会玩玩具了。他最喜欢的玩具是那个拨浪鼓,摇起来咚咚响,他就咯咯笑。

嘉禾的工作越来越忙。食堂要搞“革命化”,要学习,要开会,要写心得。但他不管多忙,下班第一件事就是抱儿子。

“和平,爸爸回来了。”

和平看见他,伸出小手要抱。嘉禾抱起他,举高高,孩子笑得更欢了。

春梅在旁边看着,眼里满是幸福。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有家,有丈夫,有孩子。虽然房子小,虽然日子紧,但心里是满的。

静婉的身体不如从前了。毕竟七十六了,跑不动了。她现在三四天才来一次,来了就抱着和平不撒手。

“和平,叫太奶奶。”

“呀……呀……”

“不是呀,是太——奶——奶——”

孩子学不会,但静婉乐此不疲。教孩子说话,是老人最大的乐趣。

林素贞的身体时好时坏。结核病怕累,怕凉,但她总闲不住,总想帮忙。秀兰不让她干活,她就坐在那儿,看和平玩。

“这孩子,真像嘉禾小时候。”她说。

“您记得嘉禾小时候?”秀兰问。

“记得。”林素贞说,“嘉禾三岁时,我来北京,他躲在他妈身后,偷偷看我。我给他枣吃,他伸手接,小手胖乎乎的,像藕节。”

她顿了顿:“时间真快啊,一晃四十多年了。嘉禾都有孩子了。”

“是啊,时间真快。”秀兰说。

两个女人,一个看着孩子,一个做着针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和平身上,照在银锁上,闪闪发光。

那个银锁,和平一直戴着。静婉说,能辟邪,能保平安。孩子戴着,果然很少生病,长得壮实。

“素贞,谢谢你。”静婉有一次说,“那个银锁,和平戴着真好。”

“应该的。”林素贞说,“能给沈家做点事,我高兴。”

她是真的高兴。在生命的晚年,能回到姐姐身边,能看到沈家添丁,能送出自己最珍贵的东西,这是一种圆满。

虽然婉君在海外,回不来。但至少,她在这里,有家,有亲人,有牵挂。

这就够了。

十二

七月的一天,和平会叫“妈妈”了。

那天早上,春梅在给他喂奶,和平突然吐出奶头,看着她,清晰地叫了一声:“妈——妈——”

春梅愣住了。然后,眼泪涌出来。

“和平,你再叫一声。”

“妈——妈——”

春梅抱住孩子,哭得像个孩子。这是她第一次听到有人叫她妈妈。孤儿院长大的她,终于有了自己的孩子,自己的孩子叫她妈妈。

“老沈!老沈!”她喊。

嘉禾从门外跑进来:“怎么了?”

“和平会叫妈妈了!”

“真的?”嘉禾凑过来,“和平,叫爸爸。”

和平看着他,咯咯笑,但不叫。

“叫爸爸,爸——爸——”

“妈——妈——”

“是爸爸,不是妈妈。”

“妈——妈——”

嘉禾也笑了:“这小子,就会叫妈妈。”

春梅擦擦眼泪:“他先会叫妈妈,我高兴。”

“我也高兴。”嘉禾说,“等他会叫爸爸了,我更高兴。”

静婉来了,听说和平会叫妈妈了,也很高兴。

“来,和平,叫太奶奶。”

“妈——妈——”

“不是妈妈,是太奶奶。”

“妈——妈——”

大家都笑了。孩子还小,只会这一个词。但足够了,这是一个开始。从此以后,他会学会更多词,会说话,会交流,会长大。

静婉抱着孩子,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

“怀远,”她在心里说,“你听见了吗?咱们的重孙子会叫妈妈了。下一步,就该叫太奶奶,叫爷爷了。沈家的香火,续上了。你在天上,可以放心了。”

是啊,可以放心了。

沈家经历了那么多苦难:战乱,困苦,离散,病痛。但都挺过来了。现在,有了第四代,有了新的希望。

和平,这个生在1966年春天的孩子,像一颗种子,在沈家的土壤里生根发芽。他会长大,会继承沈家的血脉,会延续沈家的故事。

而那个故事,还在继续。

在筒子楼里,在简易房里,在北京城的每一个角落,千千万万个家庭的故事,都在继续。

有新生,有老去;有团聚,有离别;有苦难,有希望。

这就是生活。

生生不息,代代相传。

就像那声稚嫩的“妈妈”,就像那声想象中的“爷爷”,就像沈家四代人的相守。

在时间的河流里,这些瞬间,这些声音,这些温暖,就是永恒。

沈和平的第一声“妈妈”,沈静婉想象中的第一声“爷爷”,都是这个永恒的一部分。

而永恒,就藏在最平凡的日子里,藏在最普通的家庭里,藏在血脉相连的爱里。

这就是中国。

这就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