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风暴前夕
一
1966年的夏天,来得又早又猛。
六月刚到,北京城就像被扣进了蒸笼。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天上,晒得柏油路面发软,踩上去黏糊糊的。筒子楼里更是闷热,十五平米的房间像个烤箱,晚上睡觉都得开着门。
沈嘉禾推着自行车从食堂出来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天还没黑透,西边天空残留着一抹暗红,像没擦干净的血迹。他骑上车,往龙潭湖方向去。车把上挂着一个网兜,里面是今天的折箩——不多,就半饭盒炒白菜,几个馒头。春梅和和平还在家等着。
路上,他看见一群年轻人,都穿着绿军装,戴着红袖章,举着红旗,喊着口号。声音嘹亮,带着一种他陌生的亢奋。路边墙上,新贴了大字报,墨迹未干,在暮色中黑得刺眼。他没敢细看,只是加快了蹬车的速度。
简易房区还算安静。家家户户亮着灯,窗户开着,能听见收音机里播放的革命歌曲,还有孩子的哭闹声,大人的呵斥声。这就是生活,嘈杂,真实,充满烟火气。
17号房的门开着,春梅正抱着和平在门口乘凉。孩子半岁了,胖乎乎的,坐在妈妈腿上,小手抓着一个拨浪鼓,摇得咚咚响。
“回来了。”春梅看见他,站起来。
“嗯。”嘉禾把自行车支好,取下网兜,“今天怎么样?”
“和平会爬了,能从屋这头爬到那头。”春梅笑着说,“累死我了,得一直盯着。”
嘉禾也笑了,抱起儿子亲了亲。孩子身上有痱子粉的香味,混合着奶味,很好闻。
“爸今天怎么样?”他问的是静婉。静婉最近身体不好,高血压,头晕。
“下午妈来了,坐了会儿,说头晕,又回去了。”春梅说,“秀兰嫂子说,明天带妈去医院看看。”
“是该看看。”嘉禾说。他心里有些不安。母亲七十六了,经不起折腾。而且最近的气氛,总让他觉得不对劲。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闷得人喘不过气。
吃饭时,春梅突然说:“老沈,食堂最近没事吧?”
“没事啊,怎么了?”
“我今天去买菜,听见有人说,有的饭店开始贴大字报了,说厨师做封建菜,是封建余孽。”春梅小声说,“我担心你……”
嘉禾的手顿了顿。他想起路上看到的那些大字报,想起那些亢奋的年轻人。但他还是说:“没事,咱们食堂是国营的,做的是工农兵菜,没问题。”
话是这么说,但心里没底。他想起了陈老先生,想起了樱桃肉,想起了那些“祖宗的味道”。这些东西,现在还能提吗?
晚上,孩子睡了。嘉禾和春梅躺在床上,窗户开着,但没什么风。远处传来隐隐的口号声,时断时续,像夏天的闷雷。
“老沈,”春梅轻声说,“我有点怕。”
“怕什么?”
“不知道,就是怕。”春梅往他身边靠了靠,“总觉得要出事。”
嘉禾握住她的手。手很凉,手心有汗。
“别怕,有我呢。”他说。
但这句话,他自己都不太信。
二
第二天,大字报贴到了国营第四食堂门口。
嘉禾早上六点到食堂时,就看见了。白纸黑字,贴了整整一面墙。墨汁淋漓,字迹张狂,像一只只黑色的爪子,抓在食堂灰色的外墙上。
他停住脚步,心跳突然加快。
标题很大:“彻底批判封建余孽沈嘉禾!”
“一、沈嘉禾出身封建御厨家庭,祖父是慈禧太后的走狗,父亲是资本家的帮凶;
二、沈嘉禾利用职务之便,大做封建菜肴,宣扬封建腐朽文化;
三、沈嘉禾与海外关系密切,曾接待美国特务,接受贿赂;
四、沈嘉禾在食堂搞师徒制,是封建行帮思想的残余;
五、沈嘉禾……”
嘉禾的眼前一阵发黑。他扶着自行车,才没摔倒。那些字,那些罪名,像一把把刀子,扎进他心里。他做了三十年厨师,勤勤恳恳,本本分分,怎么就成“封建余孽”了?
“师傅!”
刘卫东从食堂里跑出来,脸色煞白。他显然也看到了大字报。
“师傅,这……这是怎么回事?”刘卫东的声音在抖。
嘉禾摇摇头,说不出话。他看着那些字,看着那个熟悉的名字——沈嘉禾,三个字被打上了红叉,像判了死刑。
“师傅,您先别进去。”刘卫东拉住他,“里面……里面来人了。”
“什么人?”
“不知道,穿着绿军装,戴着红袖章,说是来‘破四旧’的。”刘卫东压低声音,“他们在后厨,翻东西呢。”
嘉禾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推开刘卫东,往食堂里走。
后厨已经乱了。几个年轻人,十六七岁的样子,穿着绿军装,戴着红袖章,正在翻箱倒柜。锅碗瓢盆扔了一地,调料撒得到处都是。王科长站在旁边,脸色铁青,但不敢说话。
“你们干什么?”嘉禾的声音很冷。
一个年轻人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你就是沈嘉禾?”
“我是。”
“好,正找你呢。”年轻人走过来,手里拿着个本子——那是嘉禾的笔记本,《灶火记忆》,“这是什么?”
“我的工作笔记。”
“工作笔记?”年轻人翻开,念道,“‘樱桃肉,原名樱桃肉,慈禧太后喜食……’这是工作笔记?这是封建余孽的罪证!”
他把本子摔在地上。
嘉禾看着地上的本子,心在滴血。那是他花了两年时间整理的,记录了沈家三代的手艺,记录了一百多道菜的做法和故事。现在,就这么被扔在地上,像垃圾一样。
“还有这个。”另一个年轻人从柜子里拿出那把铜炒勺,“这是什么?封建御厨的传家宝?”
那是沈家的祖传炒勺,用了六十年,勺柄上的“沈”字已经磨得发亮。嘉禾每天都要用,用完了仔细擦干净,挂在墙上。现在,被一个陌生人拿在手里,像拿战利品。
“这是炒菜的勺子。”嘉禾说。
“炒菜?我看是炒封建主义的菜!”年轻人举起炒勺,“这种东西,就该砸了!”
“不能砸!”嘉禾冲过去,想抢回来。
但被拦住了。两个年轻人按住他,力气很大。嘉禾四十八岁了,不是这些小伙子的对手。
“你们凭什么?”他挣扎着。
“凭什么?就凭我们要破四旧!破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年轻人义正辞严,“你这些封建玩意儿,都是四旧,都得破!”
王科长终于开口了:“同志们,沈师傅是食堂的技术骨干,他……”
“技术骨干?封建余孽的技术骨干?”年轻人打断他,“王科长,你要站稳立场,不能包庇坏人。”
王科长不说话了。嘉禾看见,他的嘴唇在抖,但什么也没说。
“这些东西,我们没收了。”年轻人把炒勺和笔记本收起来,“沈嘉禾,从今天起,你停职检查,写交代材料。交代你的封建家庭背景,交代你的封建罪行,交代你的海外关系!”
“我没有海外关系!”嘉禾说。
“没有?那个美国特务陈致远,不是你接待的?他没给你送礼物?没给你写信?”年轻人冷笑,“我们都调查清楚了。你是潜伏在革命队伍里的封建余孽,是里通外国的特务!”
嘉禾的脑袋嗡嗡作响。陈老先生,那个吃樱桃肉流泪的老人,那个说“谢谢你们让我尝到祖宗的味道”的老人,现在成了“美国特务”。而他自己,成了“里通外国的特务”。
荒谬,可怕,像一场噩梦。
但他知道,这不是梦。这是真的,就发生在1966年夏天的这个早晨,发生在他工作了十几年的食堂里。
三
嘉禾被赶出了食堂。
他推着自行车,走在回家的路上。太阳升起来了,很毒,晒得人头晕。但他觉得冷,从心里往外冷。
路上,他又看到了那些大字报。不只是食堂,很多地方都贴了。商店,学校,工厂,甚至居民院。白纸黑字,密密麻麻,像一场黑色的雪,覆盖了整个北京城。
他不敢看,低着头,加快速度。但那些字还是往眼睛里钻:“打倒封建余孽”、“彻底批判资产阶级反动权威”、“横扫一切牛鬼蛇神”……
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心上。
回到家时,春梅正在给孩子喂奶。看见他回来,有些惊讶:“今天怎么这么早?”
嘉禾没说话,只是坐在床边,低着头。
“老沈,怎么了?”春梅感觉到不对劲。
“我被停职了。”嘉禾说,声音很轻。
“什么?”春梅愣住了。
“大字报贴到食堂了,说我是封建余孽,说我做封建菜,说我里通外国。”嘉禾的声音在抖,“他们没收了我的炒勺,没收了我的笔记本。让我停职检查,写交代材料。”
春梅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放下孩子,握住嘉禾的手:“老沈,你……你别吓我。”
“我没吓你,是真的。”嘉禾抬起头,眼睛红着,“春梅,我可能……可能要有麻烦了。”
“什么麻烦?你又没做错事!”春梅说,“你就是个厨子,就是做饭的,能有什么错?”
“现在不是讲对错的时候了。”嘉禾说,“现在是讲立场,讲成分,讲历史。我爷爷是御厨,我爸开过饭店,这就是原罪。我接待过美国外宾,这就是里通外国。我做宫廷菜,这就是封建余孽。这些罪名,够我喝一壶的了。”
春梅哭了,哭得很小声,怕吵醒孩子。但肩膀在抖,眼泪止不住。
嘉禾抱住她:“别哭,别哭。也许……也许没事呢。也许过几天就好了。”
但他知道,不可能好了。风暴已经来了,他这只小船,注定要被掀翻。
下午,静婉和秀兰来了。她们也听说了消息——筒子楼离食堂不远,有人看见了。
“嘉禾,怎么回事?”静婉一进门就问,声音很急。
嘉禾把情况说了。静婉听着,脸色越来越白,手紧紧攥着拐杖。
“妈,您别急。”秀兰扶住她。
“我不急,我急什么。”静婉说,但声音在抖,“我就是想不明白,做个饭,怎么就成了罪过了?”
“现在不讲这个了。”嘉禾说,“现在讲的是政治,是革命。我这种出身,这种经历,就是靶子。”
静婉沉默了。她活了七十六年,经历过清朝,经历过民国,经历过抗战,经历过解放,经历过困难时期。但眼前的事,她还是看不懂。好好的日子,怎么就突然变成这样了?
“那……那怎么办?”秀兰问。
“不知道。”嘉禾摇头,“先看看吧。也许写个检查,认个错,就过去了。”
但他知道,过不去。那些年轻人眼里的狂热,那种要“砸烂旧世界”的劲头,不是写个检查就能平息的。
晚上,建国也来了。他听说了弟弟的事,从厂里请假过来。
“嘉禾,你别怕。”建国说,“咱们家三代工人,根正苗红。你是厨师,是劳动人民,他们不能把你怎么样。”
“哥,现在不讲这个了。”嘉禾苦笑,“讲的是出身,是历史。咱爸开过饭店,咱爷爷是御厨,这就是历史问题。”
建国沉默了。他也感觉到了,这次运动不一样。厂里也开始贴大字报了,也开始批斗了。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轮到自己家。
一家人围坐在小屋里,谁也不说话。只有和平在玩拨浪鼓,咚咚咚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特别响。
窗外,天黑了。但远处还有口号声,还有广播声,还有不知哪里传来的砸东西的声音。这个夜晚,北京城不平静。
四
接下来的几天,嘉禾没去上班。
他每天在家,写检查,写交代材料。写了一遍又一遍,撕了一遍又一遍。怎么写都不对,怎么写都有问题。
交代家庭历史,他写了祖父沈德福在御膳房当差,写了父亲沈怀远开饭店。这是事实,但写出来就是罪证。
交代个人问题,他写了做宫廷菜,写了接待外宾,写了收陈老先生的钢笔。这也是事实,但写出来就是罪行。
怎么写都是错。他坐在桌前,看着空白的纸,脑子里一片空白。
春梅很担心,但不敢多问。只是每天把饭做好,把孩子带好,尽量不打扰他。
第三天,刘卫东来了。偷偷来的,晚上,趁天黑。
“师傅。”他敲门,声音很轻。
嘉禾开门,看见是他,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我担心您。”刘卫东进来,从怀里掏出个布包,“这是您的笔记本,我偷回来的。”
嘉禾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那本《灶火记忆》。本子有些皱了,但还在。
“还有这个。”刘卫东又掏出个小包,里面是那把铜炒勺的勺头——勺柄被砸断了,只剩个勺头,“他们本来要砸碎的,我抢下来了,藏起来了。”
嘉禾看着那个勺头,手在抖。六十年的炒勺,传了三代,现在断了。就像沈家的手艺,可能也要断了。
“卫东,谢谢你。”他说,声音哽咽。
“师傅,您别谢我。”刘卫东的眼睛也红了,“他们……他们疯了。食堂现在乱套了,王科长也被贴了大字报,说他包庇您。我现在……我现在也被要求跟您划清界限。”
“那你快回去吧,别让人看见。”嘉禾说。
“我不怕。”刘卫东说,“师傅,我相信您。您不是坏人,您就是做饭的,教手艺的。那些菜,那些故事,不是封建,是文化,是咱们中国人的根。”
嘉禾的眼泪掉下来。这个他一手带出来的徒弟,在这个人人自危的时候,还能说出这样的话。
“卫东,你记住,”他说,“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好好学手艺。手艺是吃饭的本事,丢不了。”
“我记住了。”刘卫东重重点头,“师傅,您保重。我得走了,待久了被人看见,对您对我都不好。”
他匆匆走了,像来时一样悄悄。
嘉禾关上门,看着手里的勺头和笔记本。这两样东西,现在成了烫手的山芋。藏在哪里?要是被搜出来,就是罪证。
他想了很久,最后决定:埋起来。
五
埋东西是在深夜。
等春梅和和平都睡了,嘉禾拿着勺头和笔记本,还有一个小铁盒——里面装着陈老先生的信和钢笔,悄悄出了门。
龙潭湖边上有一片小树林,不大,但很密。他选了一棵老槐树——和食堂后院那棵很像,在树下挖坑。
没有工具,就用树枝,用手。土很硬,挖得很慢。手指磨破了,出血了,但他顾不上。只是挖,用力地挖。
挖了一尺深,他把东西放进去。先用油纸包好,包了三层,防水。然后放进坑里,填土,踩实。最后,在上面撒些落叶,撒些枯枝,看不出痕迹。
做完这些,他已经满头大汗。不是累的,是紧张的。
他坐在树下,看着那个埋藏点。月光从树叶间漏下来,斑斑驳驳,像碎银子。远处,湖面泛着微光,安静得可怕。
这些埋下去的东西,不只是物件,是记忆,是传承,是沈家三代人的心血。现在,它们要在地下等待,等待重见天日的那一天。
那一天会来吗?他不知道。
但他必须埋。不埋,就可能永远失去。埋了,至少还有希望。
回到家里,春梅醒了。
“你去哪儿了?”她问。
“出去走走。”嘉禾说。
春梅没再问。她知道丈夫有心事,但不知道怎么说。只是给他打了盆热水,让他洗脚。
“老沈,”她轻声说,“不管发生什么,咱们一家人在一起,就不怕。”
“嗯,不怕。”嘉禾说。
但他心里怕。怕这场风暴会摧毁一切,怕这个家会散,怕孩子会受影响。
这一夜,他又没睡。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远处隐约的口号声,听着身边妻儿的呼吸声。
天,就要亮了。
六
第四天,有人上门了。
是三个年轻人,两男一女,都穿着绿军装,戴着红袖章。为首的是个高个子,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但眼神很冷。
“沈嘉禾在家吗?”他问,语气很不客气。
“在。”嘉禾从屋里出来。
“我们是革命委员会的。”高个子说,“找你了解情况。”
“请进。”嘉禾说。
屋里很小,三个人进来,更挤了。春梅抱着和平,站在角落里,紧张地看着。
“沈嘉禾,你的交代材料写了吗?”高个子问。
“写了。”嘉禾把材料递过去。
高个子接过来,翻了翻,冷笑:“就这些?避重就轻!你的封建家庭历史,写得不清不楚!你的海外关系,写得遮遮掩掩!”
“我写的都是事实。”嘉禾说。
“事实?那好,我问你,你祖父沈德福,是不是慈禧的御厨?”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