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禾愣了一下。
春梅把他手里的床单拽过来,三下两下抖开,披在他肩上。
“醒了,就该下厨了。”
那晚嘉禾没睡。
他坐在灶前,把那张房契看了又看。纸已发脆,折痕处磨出了毛边,字迹是蓝黑墨水的,有些地方洇开了,辨不出笔画。
他把房契收好,从灶膛底下摸出一个油纸包。
那是沈德昌留给他的菜谱。
二十三年了,纸包换了三层纸,里头的字却早已刻在骨血里。他不用翻,闭着眼也知道哪页写着什么。
他翻开第一页。
“樱桃肉。选五花三层,肥瘦相间,皮不可去……”
窗外起了风。枣枝刮着屋檐,沙沙响。
嘉禾把菜谱搁在灶台上,起身和面。
他做了一辈子饭,闭着眼也能和。面要硬,水要凉,饧要足。他揉着揉着,忽然想起小时候看爹和面,爹的手掌宽大,一按就是一个坑。
他没爹那双手。
他的手小,骨架细,年轻时春梅说这手该去弹琵琶。他没弹过琵琶,只在砖厂搬了二十年砖。
可此刻他揉着面,忽然觉得爹站在他身后。
那个身影很高,挡住了灶间的光。不说话,就看着他。
嘉禾没回头。
他把面团翻过来,继续揉。
第二天一早,嘉禾去了前门。
那间铺子还空着。门板落了锁,锁头生了锈,钥匙早不知去向。他隔着门缝往里看,黑咕隆咚,什么也看不清。
他绕到后巷,找到当年师叔住的那间小屋。
屋主换了几茬,如今住着个修鞋的老头。老头听他说完来意,打量他半天。
“沈家菜馆?”老头咂摸了一下,“听说过。我爹那辈常念叨,前门沈家的樱桃肉,一绝。”
嘉禾站在那里,没吭声。
老头把门推开一道缝,让他进去。
屋里逼仄,堆满鞋楦和皮料。老头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匣,匣上落满灰。
“原主儿走时托付的,说若有人来赎,就把这个给人。”老头把匣子往他面前一推,“你是沈家人?”
嘉禾点头。
老头没再问。他把钥匙搁在匣盖上,转身去摆弄他的鞋楦。
嘉禾打开匣子。
里头是一把铜勺。
勺柄磨得锃亮,勺底有一道凹痕,是常年舀汤磨出来的。他把铜勺握在手里,分量压手。
师叔走时他十五岁。那年师叔把铜勺交给他爹,说:“师兄,这东西搁你这儿,哪天政策变了,你来前门找我。”
他爹把铜勺收进匣子。
一年后他爹走了。
二十二年后,嘉禾握着这把铜勺,站在前门的窄巷里。
春日的阳光从巷口斜斜照进来,把青砖地晒出淡淡的暖意。他把铜勺攥了又攥,掌心硌出那道凹痕。
“沈家菜馆。”他轻声说。
四月初八,宜开市。
嘉禾凌晨三点就醒了。
他没惊动春梅,摸黑穿衣,走到灶间。昨晚备下的料码得齐齐整整,葱姜蒜各就各位,高汤在砂锅里慢炖了一夜。
他把炉子捅开。
火苗蹿起来的时候,他忽然想起六岁那年第一次生火。爹站在旁边,不伸手,只说话:“火要空心,人要实心。你记着。”
他记了四十一年。
春梅五点起来,见他已经在调馅。案板上摆着二十个剂子,大小一样,间距相等,像列队的兵。
“没睡?”
“睡过了。”嘉禾头也不抬,手指飞快地捏着褶,“你再睡会儿。”
春梅没走。她系上围裙,把昨天新买的碗筷从柳条箱里取出来,一摞一摞码进碗柜。
碗是新的,白瓷,边上一道青花。筷子也是新的,竹子的,打磨得很光。她擦了又擦,擦到每根筷子都亮晶晶的。
六点半,建国来了。
他今天穿了件藏青的中山装,扣子系到风纪扣,头发用梳子蘸水抿得一丝不乱。他把算盘往柜台上一搁,坐得笔直。
“账本呢?”
春梅递给他一个空白账本,第一页还没写字。
建国从怀里掏出钢笔,工工整整写下第一行:
“己未年四月初八。沈家菜馆开市。”
他写得很慢,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七点,静婉起了。
老太太今天换了一身酱色绸袄,领口别着一枚梅花银扣。春梅要去扶她,她摆摆手,自己拄着拐杖,一步步挪到柜台后面。
她把那把铜勺放在手边。
没人问她拿铜勺做什么。
七点半,嘉禾把招牌挂了出去。
招牌是建国写的。他练了三晚上,废了小半刀纸,最后写成的这块也不甚满意——第二个“菜”字写大了,占了三格。
但嘉禾说,就这样。
他站在门口,抬头看着那块匾。
“沈家菜馆。”
木头的,黑底金字,漆味还没散尽。春梅说多晾两天再挂,他不肯。
就今天。
八点,和平放学路过。
十六岁的少年挤在门边,看父亲把第一块抹布浸进温水。他站了很久,没说话,最后把书包往柜台上一搁。
“爸,我帮您洗碗。”
嘉禾没看他。
“不上学?”
“礼拜天。”
嘉禾把抹布递给他。
“洗三遍。第一遍热水碱面,第二遍清水,第三遍烫过。碗口朝下沥干。”
和平接过抹布,低头洗碗。
九点,门外有人张望。
是个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在门口站了很久。他往店里探了探头,又退回去,在台阶上坐着抽了根烟。
嘉禾没出去请。
他把灶火调小,开始吊汤。
老头的烟抽完了。他站起来,掸掸裤腿,慢慢走进来。
“有炸酱面没?”
嘉禾说:“有。”
老头挑了个靠窗的座。春梅端茶上去,他摆摆手,只要面。
嘉禾和面。切面。煮面。炸酱。
酱是昨晚就炸好的,肉丁煸得焦黄,酱香顶脑门。他把面捞进碗里,码上菜码,搁在托盘上。
春梅端过去。
老头拿起筷子,拌了拌,挑起一箸,送进嘴里。
嚼了很久。
他把筷子放下。
“二十年没吃着这味儿了。”他说,声音有些沙,“上回吃,还是五九年。”
嘉禾站在灶边,没接话。
老头把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汤都喝了。他放下碗,掏出一块钱压在桌上。
“下回还来。”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柜台后的静婉。老太太坐着,腰板笔直,对他点了点头。
老头也点了点头,走了。
第二桌客人是十一点来的。
一对年轻夫妇,抱着个三四岁的男孩。男的探头看菜单,女的哄孩子,孩子哭闹着要吃糖。
菜单是春梅手写的,挂在墙上,就三样菜:樱桃肉、烩三鲜、炸酱面。
男的犹豫半天,点了个樱桃肉。
嘉禾系紧围裙,起锅。
肉是昨晚就切好的方块,这会儿刚出冷藏,还带着凉意。他下锅焯水,撇沫,捞出。锅洗净,放糖,小火熬。
琥珀色。一滴醋。
颠勺,挂汁,出锅。
青花碗托着红亮的肉块,颤巍巍端上桌。
女的夹了一筷,咬一口,愣住了。
她没说话,又夹了一块,放进孩子碗里。
孩子不哭了。
第三桌客人是下午三点来的。
是个老主顾。
他进门时嘉禾正在刷锅,听见那人说:“小沈。”
嘉禾抬头。
那人站在门口,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可嘉禾一眼认出他。
“白三爷。”
白三爷老了。当年在前门开绸缎庄,最爱沈家菜馆的烩三鲜,三天不来就馋。公私合营后绸缎庄关了,他去了南城,再没来过。
他走到静婉面前,弯下腰。
“师娘。”
静婉看着他,半晌,伸出手。
白三爷握住那只手,枯瘦,微凉。
“四爷走得早。”静婉说,“你这些年……”
“活着。”白三爷笑笑,“活着。”
他坐到窗边,要了一碗烩三鲜。
嘉禾做这碗菜时格外小心。海参发了两天,蹄筋煨了一夜,笋片切得纸一样薄。他把汤调了三遍味,才敢起锅。
白三爷舀一勺汤,慢慢喝着。
“对了。”他说,“对了。”
他喝了整整一碗汤,把海参蹄筋都吃净,最后把那片笋夹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这刀工,”他说,“四爷看了也得点头。”
嘉禾站在灶边,没说话。
白三爷放下碗,从怀里摸出一张钞票,又摸出一张。
“这是今儿的饭钱。”他把钱压在碗底,“这多出来的,是我欠四爷那顿饭。”
他站起来,朝静婉鞠了一躬。
“师娘,我走了。”
静婉点点头。
白三爷走到门口,又停住。
“沈家菜馆,”他说,“还在呢。”
他走了。
暮色四合时,嘉禾收了灶。
春梅把八张桌子擦了又擦,椅子归位,地上扫了三遍。建国在柜台后算账,算盘珠噼啪响。
和平把最后一摞碗放进碗柜。
嘉禾坐在灶前,看着渐渐熄灭的火。
静婉还坐在柜台后。她把铜勺握在手里,拇指摩挲着勺柄那道凹痕。
“今儿来了三个。”春梅说。
嘉禾没应声。
春梅走过去,站在他身后。
“明儿会来五个。”
嘉禾看着灶膛里最后一点红炭。
“嗯。”
静婉慢慢站起来,扶着柜台,把铜勺放进嘉禾手里。
她没说话。
嘉禾握着那把勺,勺柄还带着老太太手心的温度。
“娘,”他说,“我没给您丢人。”
静婉低头看着他。
窗外的天已黑透,枣树的枝丫在暮色里只剩一道剪影。六十八年了,那棵树还站在那里,春天发芽,秋天落果。
静婉伸手,把嘉禾额前一缕散落的头发拨到耳后。
“你爹这辈子,”她说,“没看错人。”
嘉禾低下头。
许久,他把铜勺挂在灶台边的铁钩上。
勺底那道光,映着将熄的炭火,一明,一暗。
像呼吸。
一九七九年,四月初八,立春后六十三天。
沈家菜馆开市。
第一日,来客三人。
营业总额,三元七角。
建国在账本上工工整整记下这笔账,合上封皮,搁进抽屉最里层。
窗外的枣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枝头那些细小的绿芽,不知何时,已绽开了第一片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