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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沈家菜馆(1 / 2)

第38章:沈家菜馆

一九八零年,入伏第三天。

嘉禾把“沈家菜馆”的匾额重新刷了一遍漆。

金字还是金字,黑底还是黑底,只是边角有几处被去年的雨水浸得起皮了。他站在梯子上,用细砂纸一点点打磨,木屑纷纷扬扬落下来,沾了他一头一脸。

春梅在底下扶着梯子,仰头看他。

“差不多得了,没人趴匾上看。”

嘉禾没停手,把一处毛边磨平了,才下来。

他把砂纸搁进工具箱,退后两步,眯眼打量那块匾。

“你记不记得,”他说,“我爹挂匾那年,我六岁。”

春梅没接话。她记得。嘉禾说过。

那是五三年,春梅还没过门。沈德昌在前门盘下这间铺子时,匾是自己写的。他一个厨子,没正经练过字,蘸墨写坏了三张纸,第四张勉强能看。静婉说挂吧,挺好。

那匾挂了六年,五九年摘下来,收进库房。

再挂出来,已是二十二年后。

嘉禾收回目光,把工具箱合上。

“进去吧,该备料了。”

这间铺子三十平米,搁不下一张正经案板。

灶台是嘉禾自己砌的。他托人从砖厂弄来二十几块耐火砖,一块块码齐,泥灰勾缝,抹了三遍才平整。灶眼两个,一个炒菜,一个炖汤。炒菜的火眼稍大,是照着他爹当年的尺寸做的。

灶台边是一张杉木案板。板子是老宅拆房时留下的,锯成两截,运进城,重新刨平。板面上刀痕累累,最深的几道是嘉禾这半年留下的。他每天收工后都要用热布擦一遍,擦完抹猪油,养了半年,木纹透出油润的光。

案板对面是碗柜。春梅去天桥淘的,老榆木,柜门缺一扇,她托人配了块新板,漆成一样的色。柜里码着三十只青花碗,十二只白瓷盘,十八双竹筷,六把铜勺。

碗柜旁边是八张桌子。

桌子是建国从废品站拉回来的,七成新,榫卯松了几处。他花三个晚上拆开重装,每根横撑都灌了胶,桌面用刨子推平,砂纸打磨三遍,最后刷一道清漆。

桌布是春梅自己缝的。蓝底白花,老粗布,她跑了五家布店才寻着这花色。八张桌,每张裁三尺五的布,锁边,四角缝布条,搭在桌沿不滑。

椅子二十七把——本该是二十四把,八张桌三十二座,有几把实在修不好,凑不齐。春梅说够了,挤挤热闹。

柜台在最里头,正对大门。柜台后那把椅子是静婉的。老太太不让换,说是她嫁进沈家时带的陪嫁,比她岁数还大。椅子腿断过一回,建国用铁皮箍了,坐上去吱呀响,静婉说响才好,听着有人气儿。

从春到夏,这间三十平米的铺子一点点填满。

填满的不是物件,是日子。

开张那天定在七月十六。

春梅翻黄历,说宜开市、纳财、嫁娶。嘉禾不懂黄历,只说那就这天。

十五夜里,他几乎没睡。

和面。剁馅。吊汤。发海参。煨蹄筋。肉切成骰子块,码进盆里,覆湿布,搁进后窗的冷窖。

春梅半夜起来,见他蹲在灶边,对着一锅清汤发呆。

“还不睡?”

嘉禾没动。他拿勺子撇去汤面浮沫,动作很轻,像在给什么活物梳毛。

“我爹说,汤清了,菜就活了。”他顿了顿,“我熬了二十年,也不知道活没活。”

春梅蹲下来,挨着他。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细泡,蒸汽扑在她脸上,湿漉漉的,像下雨。

“明天就知道了。”她说。

嘉禾没应声。

他把汤勺挂在锅边,站起来,走到窗前。

夜里的前门大街很静。路灯稀稀落落,隔很远才一盏,光晕晕黄黄的,落在青砖路上。有几家铺子还亮着灯,是卖夜宵的馄饨摊,炊烟混着暑气,飘过来一阵葱香。

“当年我爹挂匾,”他说,“头三天,没开张。”

春梅站在他身后。

“后来呢?”

“后来白三爷路过,进来讨碗水喝。喝完了,点了个樱桃肉。”嘉禾望着窗外,“白三爷说,这是他在北京吃过最好的樱桃肉。”

他停了一下。

“那是白三爷头一回来沈家。后来他来了二十六年。”

窗外的馄饨摊收了灯,卷帘门哗啦啦拉下。夜更深了。

嘉禾把窗户关上,转身。

“睡吧。”

他躺下时,春梅听见他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梦呓。

“明儿我也给爹做一碗。”

第二天五点,春梅醒了。

嘉禾不在身边。她摸黑披衣,走到前面铺子,见他已经把灶捅开了。

火光映在他脸上,鬓角的白发比去年又多了几茎。他低头切葱,刀起刀落,葱段一般长短,码在白瓷盘里,像列队的兵。

案板上摆着八个青花碗。碗底已经码好了底料,每碗不一样——有的搁虾籽,有的搁紫菜,有的只搁一勺猪油。他还没切完葱,头也不抬。

“去接娘。”

春梅应一声,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嘉禾的背影微微弓着,肩膀绷紧,像拉满的弓。

她把门带上,没说话。

静婉到的时候,天已大亮。

老太太今日穿了一身酱色绸袄,领口那枚梅花银扣擦得锃亮。发髻梳得一丝不乱,簪子是老物件,银的,嵌一粒绿豆大的碧玺,绿莹莹的,像刚从叶间摘下的青豆。

春梅搀她下车,她把拐杖在地上顿了顿。

“到了。”

她站在门口,仰头看那块匾。

看了很久。

春梅不敢催。晨光从屋檐斜斜切下来,把匾额上的金字照得发亮。老太太站在光里,眼睛眯着,嘴角慢慢弯起来。

“字还是那么丑。”她说。

春梅愣了一下。

静婉拄着拐杖往里走,经过柜台时,伸手摸了摸那把椅子的扶手。

“吱呀——”

椅子响了。

老太太坐下,把拐杖靠在一旁,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

布包打开,是那把铜勺。

她把铜勺放在手边,搁正,勺柄朝外。

“好了。”她说。

第一拨客人,是九点半来的。

嘉禾从灶边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三个人。

打头的是个老头,剃光头,穿汗褂,手里摇着蒲扇。他往里探了探头,眯起眼睛往墙上的菜单瞅。

“今儿都有什么?”

春梅迎上去。她头一回跑堂,脚步有些紧,但声音稳。

“老爷子,菜单在这墙上挂着。樱桃肉、烩三鲜、炸酱面。新添了道芥末墩儿,天热,开胃。”

老头没看菜单。他看着灶边的嘉禾。

“你是沈四爷的儿子?”

嘉禾直起腰。

“是。”

老头点点头,走进来,挑了靠窗那张桌坐下。

“我从前在鲜鱼口住,离前门远,一月来不了一回。四爷烩的海参,那叫一个烂。”他把蒲扇搁下,手指在桌沿敲了敲,“来碗烩三鲜。”

嘉禾系紧围裙,走到案板边。

他今天头一回做菜给人吃。

手伸向海参时,顿了一下。

海参是发好的,软硬适中,指腹按下去,弹回来。他捞起一条,搁在案板上,刀贴紧参身,斜刀片成坡形。

一刀,两刀,三刀。

每片厚薄一致,边缘不碎。

他爹当年片海参,就是这个手势。

起锅。下油。爆姜。烹酒。下参片、蹄筋、笋片。翻炒二十下,淋高汤,盖锅盖,转小火。

焖三分钟。开盖收汁。点明油。出锅。

青花碗托着白亮的羹,颤巍巍端上桌。

老头拿起勺,舀一口,送进嘴里。

他嚼了嚼。

放下勺。

“再来碗米饭。”

嘉禾握着锅铲,没动。

老头把一海碗米饭拌进汤里,吃得一粒不剩。最后那片笋被他用筷子夹起来,对着光看。

“这刀工,”他说,“四爷也没教出几个。”

他把碗往前一推。

“多少钱?”

春梅说:“一块二。”

老头从汗褂口袋摸出一块二,硬币搁在桌上,丁当响。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柜台后的静婉。

老太太坐着,腰板笔直,对他点了点头。

老头也点了点头。

“沈家还在。”他说。

第二位客人,是十一点来的。

是个中年女人,穿着灰布干部服,头发剪到耳根。她站在门口,往里张望很久,没进来。

春梅出去招呼。女人往后退了半步。

“我……路过。”

“进来坐,有凉茶。”

女人犹豫了一下,跟着进来,拣角落的桌子坐下。

她没点菜,只要了一碗茶。

春梅端茶过去。女人低着头,双手捧着碗,茶很烫,她也不放,就那么捧着。

半晌,她抬起头。

“您这店……”她顿了一下,“从前是不是在前门大街东口?”

春梅说:“是。后来收了,去年刚赎回来。”

女人垂下眼睛,看着碗里的茶。

“我爹以前常来。”她说,“他最爱吃您这儿的樱桃肉。”

她没说她爹现在在哪。

嘉禾站在灶边,看她把一碗茶喝完了。她放下碗,掏出两毛钱压在桌上,起身要走。

春梅追上去,把钱塞回她手里。

“茶是送的。”

女人攥着那两毛钱,站在门口,背对着店里。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然后她走了。

春梅回到柜台边,静婉看着门口,慢慢说:“那是陈家二姑娘。”

春梅没问哪个陈家。

静婉把那把铜勺调了个方向,勺柄朝里。

“她爹从前是前门大街的账房,五七年没的。”她顿了顿,“那年来店里,吃了最后一顿,钱都没付。你公公说,记账。”

她没再说下去。

第三位客人,是下午两点来的。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洗白的军装,背着个军绿挎包。他进门时满头是汗,脸颊晒得通红,像从很远的地方赶来。

他站在门口,往墙上看了很久。

春梅问:“您吃点什么?”

年轻人没答。他把挎包卸下来,搁在脚边,从里头摸出一张发黄的纸片。

纸片折成巴掌大,边角都磨毛了,叠痕处裂开几道口子,用透明胶带粘着。

他小心翼翼打开,递给春梅。

春梅接过,低头看。

纸上是一行钢笔字,蓝黑墨水,褪成灰蓝色:

“沈家菜馆,前门东街二巷。樱桃肉。”

笔迹很淡,有几个字洇开了,辨认不清。纸的右下角有一小块深褐色的渍迹,年头久了,颜色发黑。

春梅把纸片还给年轻人。

“您是替谁来的?”

年轻人把纸片折好,放回挎包内层,拉链拉紧。

“我爹。”他说,“他在台湾,今年七十一。临走前那顿,吃的就是这菜。”

他顿了顿。

“他说,有生之年,还想再尝一口。”

嘉禾从灶边走过来。

他看着年轻人,年轻人也看着他。

“你爹叫什么?”

“陈德明。原先是东四牌楼的,四九年走时二十三。”

嘉禾没说话。他转身回到灶边,把炉火捅旺。

他从冷藏柜里取出那块五花肉——今早新到的,肥瘦三层,皮上用针扎过细孔。

他把肉下锅,焯水,撇沫,捞出。

锅洗净,放糖,小火熬。

琥珀色。一滴醋。

颠勺,挂汁,出锅。

他把肉装进青花碗,又取来一个搪瓷饭盒,把肉一块块夹进去,码得整整齐齐。汤汁浇透,盖上盖子,拿细绳扎紧。

他把饭盒递给年轻人。

“不用钱。”他说,“你爹欠那顿,有人替他付过了。”

年轻人接过饭盒,捧在手里,烫也不放。

他站了很久。

“我会告诉他。”他说。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您这店,会一直在吧?”

嘉禾说:“在。”

年轻人点了点头,走了。

门外,七月的阳光把青砖晒得发烫。他背着那个军绿挎包,拎着搪瓷饭盒,穿过胡同口那棵老槐树,拐进巷子深处。

影子拖得很长。

下午四点,店里难得清静。

春梅把八张桌子擦了第二遍,又把地上扫了扫,扫出一小撮瓜子皮。不知什么时候嗑的,她没见有人嗑瓜子。

建国来了。他今日轮休,一进门就把算盘从柜台里请出来,摆正,拨了几下珠子。

“上午怎么样?”

春梅说:“来了五个。”

建国等着下文。春梅没再说话。

他把算盘珠子拨了一通,在账本上记下:

“庚申年七月十六。沈家菜馆开市。”

他写完,把笔帽拧紧,搁在一旁。

柜台后的静婉慢慢站起来。她拄着拐杖,走到门口,站在匾额下。

夕阳从西边斜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街对面。她眯起眼睛,望着巷口。

春梅跟出去。

“娘,您看什么呢?”

静婉没答。她抬起手,指了指巷口那棵槐树。

“那年你公公挂匾,”她说,“也是这个时辰。”

春梅顺着她手指望去。槐树还是那棵槐树,只是比从前粗了一圈。树荫落在地上,被夕阳染成金红色,风一吹,光影晃动,像撒了一地的铜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