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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祖孙对话(1 / 2)

第40章:祖孙对话

婉君走后的第三天,嘉禾收到一封信。

信封是白色的,左上角印着一行蓝色的小字,弯弯曲曲,像蚯蚓爬过的痕迹。他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一个字也不认得。

春梅凑过来:“写的什么?”

“不知道。洋文。”

“那谁寄来的?”

嘉禾把信封翻过来,背面贴着邮票,邮票上是一个戴假发的外国老头。他把信举到窗前,对着光看了又看,还是看不懂。

“等和平放学回来。”他说,“那小子学了两天英语,兴许认识。”

他把信压在柜台上的算盘底下,继续备料。

下午四点,和平推着自行车进院。十七岁的少年刚放学,书包带勒在肩上,印出一道深痕。他把车子往墙边一靠,进屋找水喝。

嘉禾从灶间探出头:“过来。”

和平端着搪瓷缸子走过去。嘉禾把那封信递给他。

“念念。”

和平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愣住了。

“爸,这是美国来的。”

“我知道美国来的。写的什么?”

和平把信拆开,抽出里头那张对折的纸。纸上打印着密密麻麻的英文,他皱着眉头,一行行往下看,看得磕磕绊绊。

“这是……表姑奶奶写的。”他说,“她说她平安到家了,谢谢咱们招待。还说……”

他顿了一下。

“还说什么?”

和平抬起头,看着他爸。

“她说她想给咱们店投点钱,扩大经营。说她在美国认识一些开餐馆的,生意做得很大,可以介绍经验。”

嘉禾没说话。

他把刀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信给我。”

和平把信递过去。嘉禾接过,对着那张洋文看了半天,一个字也不认得。但他还是看了很久。

最后他把信折好,塞回信封。

“知道了。”他说。

他把信揣进怀里,转身回了灶间。

和平站在那儿,看着他爸的背影。

春梅从后院进来,见儿子愣着,问:“怎么了?”

和平摇摇头:“没怎么。”

他没告诉他妈,他爸刚才看信时,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那之后几天,嘉禾话更少了。

他还是每天四点起床,和面、吊汤、发海参。七点开门,迎客、炒菜、收钱。九点打烊,刷锅、洗碗、备料。

一切照旧。

可春梅知道他心里有事。

他炒菜时火候比平时大了一点,有一回樱桃肉的糖色熬过了,出锅后他尝了一块,眉头皱了皱,把那盘菜倒进泔水桶。

“怎么了?”春梅问。

“火大了。”他说,“重做。”

他又做了一盘。

那盘端上桌时,他站在灶边,一直看着客人把那肉吃完。客人说好吃,他才转过身去刷锅。

春梅看在眼里,没问。

她知道他在等什么。

婉君的第二封信,是一周后来的。

这回不是洋文,是她亲笔写的,用中文。字迹有些歪扭,好些字忘了怎么写,用拼音代替,但意思能看懂。

她在信上说,她想了很久,还是觉得沈家菜馆该做大。她认识一个在洛杉矶开中餐馆的老板,从一间小店做起,现在开了十二家分店,每年流水几百万美金。

她说,嘉禾你手艺好,可光靠手艺不够。得会经营,会宣传,会扩张。现在改革开放了,机会难得,错过这村就没这店了。

她说,那五千美金她没带走,留给嘉禾当本钱。不够她再寄。

信的末尾,她写了一句话:

“你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沈家菜馆没能传下去。你不想让它传得更远吗?”

嘉禾看完了,把信折起来,压在柜台底下。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灶间坐到很晚。

春梅起来看了他三次。第一次他在看灶膛里的火,第二次他在磨刀,第三次他趴在案板上睡着了,脸底下压着那张信纸。

她把信纸抽出来,看了一遍。

然后她把信纸放回原处,从屋里抱出一床薄被,轻轻盖在他身上。

婉君的钱,嘉禾一直没动。

他把那五千美金锁在老宅那个紫檀木首饰盒里,和那张房契放在一起。盒子搁在柜子最深处,上头压着几件旧衣裳。

春梅知道那盒子在哪儿,但她从不去翻。

直到那天,嘉禾把盒子取出来。

那是个礼拜天,店里休息。嘉禾一早把和平叫到跟前。

“跟我去个地方。”

和平跟着他出了门。父子俩坐了一个多钟头的公交车,又走了二十多分钟的路,最后停在一片荒地前。

荒地里长满了野草,草有一人高,风一吹,哗啦啦响。荒地边上立着一块石碑,碑上的字迹模糊了,只隐约认出几个:“……德昌……之墓”。

嘉禾在碑前站了很久。

和平站在他身后,不敢吭声。

“这是你爷爷。”嘉禾说。

和平看着那块碑。他没见过爷爷。爷爷走时他爸才十三,还没他大。

嘉禾蹲下去,把碑前的杂草拔了拔。草根很深,他拔得费劲,手背上青筋暴起。

拔完了,他站起来。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紫檀木盒子,打开。

盒子里是那张房契,还有一沓美金。他把美金拿出来,搁在碑前。

“爹。”他说,“有人想给咱店投钱。五千美金。”

风把草吹得响。没人应他。

“她说,想让咱店做大。开分店,学洋人的法子。”他顿了顿,“我没应。”

他蹲下去,把那沓美金又拿起来。

“我寻思着,这事得问您。”

他把钱在手里掂了掂,像在掂一块肉的分量。

“您当年说,沈家的菜,不在多,在精。一锅汤熬到位了,比开十家店都强。”他看着那块碑,“这话我记了三十年。”

风停了。

荒地里忽然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爹。”嘉禾说,“您要是不同意,就让这风再吹一下。”

他等着。

没风。

他又等了一会儿。

还是没风。

他把钱收回盒子里,合上盖。

“行。”他说,“我知道了。”

他站起来,在碑前站了最后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对和平说:“走。”

和平跟着他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碑。碑孤零零立在荒草里,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可碑前那一小块地方,一根草也没有。

他忽然想起奶奶说过的话:你爷爷那个人,一辈子就认一个理。

他追上他爸,没再回头。

婉君的第三封信,是十月底来的。

这回她没再提投资的事。她说她理解嘉禾的想法,沈家的根在北京,在前门,在那棵枣树下。她说她年轻时不懂这些,漂了四十年才明白,有些东西是带不走的。

信的末尾,她写了一句话:

“那五千美金,就当是我存这儿的饭钱。往后我每年回来吃,吃够五千块为止。”

嘉禾看到这句话,笑了。

他笑得很轻,嘴角只弯了一下,但春梅看见了。

“笑什么?”

嘉禾把信递给她。

春梅看了,也笑了。

“这表姑,”她说,“倒是会说话。”

嘉禾把信收起来,和之前那两封放在一起。他想了想,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存饭钱。”他说,“这话我爱听。”

他把信折好,放进那个紫檀木盒子,压在房契上头。

然后他系上围裙,开始备料。

那天他做了八碗炸酱面,每一碗都比平时多搁了一勺酱。

婉君的钱,嘉禾还是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不知怎么动。

五千美金,按当时的汇率,能换一万多人民币。一万多块,够开三间这样的店。他把钱锁在盒子里,每天晚上拿出来看看,看完又锁回去。

春梅说:“你老看它干什么?又不会下崽。”

嘉禾说:“我看的不是钱。”

“那你看什么?”

嘉禾没答。

他看的是婉君那句话:“你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沈家菜馆没能传下去。”

他爹走时他十三。那会儿他刚学会切菜,连颠勺都颠不稳。他爹躺在炕上,握着他的手,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他记了三十年。

“好好学。学成了,替爹守着。”

他爹没说完。后头的话卡在喉咙里,变成一阵咳嗽。咳完了,他爹闭上眼睛,再也没睁开。

嘉禾不知道他爹想说什么。

但他猜,大概和“传下去”有关。

那阵子嘉禾总往厨艺学校跑。

北京新开了一所烹饪学校,专门培训年轻厨子。他去看了几回,站在教室后头,看那些孩子切菜、颠勺、摆盘。

切得不好。颠勺也颠不稳。摆盘倒是花里胡哨,什么萝卜雕花、黄瓜刻字,可那菜的味道,他隔着老远就能闻出来——火候不到,汤底不纯,肉也没选好。

可他看着看着,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把这念头压下去。

过了几天,这念头又冒出来了。

他跟春梅说:“我想办个班。”

春梅正在擦桌子,手停了。

“什么班?”

“厨艺班。”嘉禾说,“教人做菜。”

春梅把抹布放下,看着他。

“你想收徒弟?”

“不是徒弟。”嘉禾说,“是……”他顿了一下,在找词,“是……让人知道,沈家那些菜,是怎么做的。”

春梅没说话。

她知道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从婉君那封信来,她男人就在想这事。想了一个多月,终于想出个结果。

“你想怎么弄?”

嘉禾说:“用那五千美金。”

春梅愣了一下。

“你不是不想动那钱吗?”

“不是动。”嘉禾说,“是……”他又顿了一下,“是让它去该去的地方。”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

“这话说得文绉绉的。”他说,“跟念书人似的。”

春梅也笑了。

她走过去,把他围裙上沾的那片葱叶摘掉。

“你想好了就行。”她说,“我跟着你。”

嘉禾去找建国商量。

建国听完,把算盘珠子拨了几下,抬起头。

“你想设个奖学金?”

“嗯。”

“用那五千美金?”

“嗯。”

建国把算盘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弟弟。

“老二,五千美金不是小数。你开这个店,一年能挣多少?两千?三千?这五千够你挣两年的。”

嘉禾说:“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留着?万一有个急用,手头也宽裕。”

嘉禾没直接答。他看着窗外那棵枣树,看了好一会儿。

“哥,”他说,“你还记得爹走那年吗?”

建国没吭声。

“那年我十三。爹躺在床上,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嘉禾说,“他说,好好学,学成了,替爹守着。”

他顿了顿。

“后头还有半句。他没说完就走了。”

建国垂下眼睛。

“这三十年,我一直在想那半句是什么。”嘉禾说,“我想了无数遍。有时候想通了,有时候又想不通。”

他转过头,看着建国。

“前几天我忽然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嘉禾说:“爹那半句,大概是……守着,也传着。”

建国愣住了。

嘉禾站起来,走到窗前。

“咱们沈家的菜,是从太爷爷那辈传下来的。太爷爷传爷爷,爷爷传爹,爹传我。”他说,“传到我这儿,不能断了。”

他回过身。

“可传给谁呢?和平那孩子,还小,不知道是不是这块料。就算他是,等他学成了,也得十年八年。这十年八年,万一我有个三长两短……”

建国打断他:“老二,别瞎说。”

嘉禾笑了:“不是瞎说。我是想,不能只传给自家人。得让更多人学。学成了,沈家的菜就散出去了。散得越远,断不了。”

建国沉默了很久。

他把算盘珠子拨了几下,又拨了几下。

最后他说:“你想叫它什么?”

嘉禾说:“沈德昌厨艺奖学金。”

建国的手停在算盘上。

那是爹的名字。

三十年了,没人叫过。

他把算盘放下,站起来,走到弟弟跟前。

“老二,”他说,“这事算我一份。”

嘉禾看着他。

“我没钱,就出点力。”建国说,“你办班的时候,我给你管账。”

嘉禾喉头滚了滚。

“哥。”

建国拍拍他肩膀,没再说话。

十一月,嘉禾去找烹饪学校的校长。

校长是个老头,姓郑,从前在丰泽园掌勺,退休后被学校返聘。他听过沈德昌的名字,年轻时还来沈家菜馆吃过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