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祖孙对话
婉君走后的第三天,嘉禾收到一封信。
信封是白色的,左上角印着一行蓝色的小字,弯弯曲曲,像蚯蚓爬过的痕迹。他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一个字也不认得。
春梅凑过来:“写的什么?”
“不知道。洋文。”
“那谁寄来的?”
嘉禾把信封翻过来,背面贴着邮票,邮票上是一个戴假发的外国老头。他把信举到窗前,对着光看了又看,还是看不懂。
“等和平放学回来。”他说,“那小子学了两天英语,兴许认识。”
他把信压在柜台上的算盘底下,继续备料。
下午四点,和平推着自行车进院。十七岁的少年刚放学,书包带勒在肩上,印出一道深痕。他把车子往墙边一靠,进屋找水喝。
嘉禾从灶间探出头:“过来。”
和平端着搪瓷缸子走过去。嘉禾把那封信递给他。
“念念。”
和平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愣住了。
“爸,这是美国来的。”
“我知道美国来的。写的什么?”
和平把信拆开,抽出里头那张对折的纸。纸上打印着密密麻麻的英文,他皱着眉头,一行行往下看,看得磕磕绊绊。
“这是……表姑奶奶写的。”他说,“她说她平安到家了,谢谢咱们招待。还说……”
他顿了一下。
“还说什么?”
和平抬起头,看着他爸。
“她说她想给咱们店投点钱,扩大经营。说她在美国认识一些开餐馆的,生意做得很大,可以介绍经验。”
嘉禾没说话。
他把刀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信给我。”
和平把信递过去。嘉禾接过,对着那张洋文看了半天,一个字也不认得。但他还是看了很久。
最后他把信折好,塞回信封。
“知道了。”他说。
他把信揣进怀里,转身回了灶间。
和平站在那儿,看着他爸的背影。
春梅从后院进来,见儿子愣着,问:“怎么了?”
和平摇摇头:“没怎么。”
他没告诉他妈,他爸刚才看信时,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那之后几天,嘉禾话更少了。
他还是每天四点起床,和面、吊汤、发海参。七点开门,迎客、炒菜、收钱。九点打烊,刷锅、洗碗、备料。
一切照旧。
可春梅知道他心里有事。
他炒菜时火候比平时大了一点,有一回樱桃肉的糖色熬过了,出锅后他尝了一块,眉头皱了皱,把那盘菜倒进泔水桶。
“怎么了?”春梅问。
“火大了。”他说,“重做。”
他又做了一盘。
那盘端上桌时,他站在灶边,一直看着客人把那肉吃完。客人说好吃,他才转过身去刷锅。
春梅看在眼里,没问。
她知道他在等什么。
婉君的第二封信,是一周后来的。
这回不是洋文,是她亲笔写的,用中文。字迹有些歪扭,好些字忘了怎么写,用拼音代替,但意思能看懂。
她在信上说,她想了很久,还是觉得沈家菜馆该做大。她认识一个在洛杉矶开中餐馆的老板,从一间小店做起,现在开了十二家分店,每年流水几百万美金。
她说,嘉禾你手艺好,可光靠手艺不够。得会经营,会宣传,会扩张。现在改革开放了,机会难得,错过这村就没这店了。
她说,那五千美金她没带走,留给嘉禾当本钱。不够她再寄。
信的末尾,她写了一句话:
“你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沈家菜馆没能传下去。你不想让它传得更远吗?”
嘉禾看完了,把信折起来,压在柜台底下。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灶间坐到很晚。
春梅起来看了他三次。第一次他在看灶膛里的火,第二次他在磨刀,第三次他趴在案板上睡着了,脸底下压着那张信纸。
她把信纸抽出来,看了一遍。
然后她把信纸放回原处,从屋里抱出一床薄被,轻轻盖在他身上。
婉君的钱,嘉禾一直没动。
他把那五千美金锁在老宅那个紫檀木首饰盒里,和那张房契放在一起。盒子搁在柜子最深处,上头压着几件旧衣裳。
春梅知道那盒子在哪儿,但她从不去翻。
直到那天,嘉禾把盒子取出来。
那是个礼拜天,店里休息。嘉禾一早把和平叫到跟前。
“跟我去个地方。”
和平跟着他出了门。父子俩坐了一个多钟头的公交车,又走了二十多分钟的路,最后停在一片荒地前。
荒地里长满了野草,草有一人高,风一吹,哗啦啦响。荒地边上立着一块石碑,碑上的字迹模糊了,只隐约认出几个:“……德昌……之墓”。
嘉禾在碑前站了很久。
和平站在他身后,不敢吭声。
“这是你爷爷。”嘉禾说。
和平看着那块碑。他没见过爷爷。爷爷走时他爸才十三,还没他大。
嘉禾蹲下去,把碑前的杂草拔了拔。草根很深,他拔得费劲,手背上青筋暴起。
拔完了,他站起来。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紫檀木盒子,打开。
盒子里是那张房契,还有一沓美金。他把美金拿出来,搁在碑前。
“爹。”他说,“有人想给咱店投钱。五千美金。”
风把草吹得响。没人应他。
“她说,想让咱店做大。开分店,学洋人的法子。”他顿了顿,“我没应。”
他蹲下去,把那沓美金又拿起来。
“我寻思着,这事得问您。”
他把钱在手里掂了掂,像在掂一块肉的分量。
“您当年说,沈家的菜,不在多,在精。一锅汤熬到位了,比开十家店都强。”他看着那块碑,“这话我记了三十年。”
风停了。
荒地里忽然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爹。”嘉禾说,“您要是不同意,就让这风再吹一下。”
他等着。
没风。
他又等了一会儿。
还是没风。
他把钱收回盒子里,合上盖。
“行。”他说,“我知道了。”
他站起来,在碑前站了最后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对和平说:“走。”
和平跟着他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碑。碑孤零零立在荒草里,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可碑前那一小块地方,一根草也没有。
他忽然想起奶奶说过的话:你爷爷那个人,一辈子就认一个理。
他追上他爸,没再回头。
婉君的第三封信,是十月底来的。
这回她没再提投资的事。她说她理解嘉禾的想法,沈家的根在北京,在前门,在那棵枣树下。她说她年轻时不懂这些,漂了四十年才明白,有些东西是带不走的。
信的末尾,她写了一句话:
“那五千美金,就当是我存这儿的饭钱。往后我每年回来吃,吃够五千块为止。”
嘉禾看到这句话,笑了。
他笑得很轻,嘴角只弯了一下,但春梅看见了。
“笑什么?”
嘉禾把信递给她。
春梅看了,也笑了。
“这表姑,”她说,“倒是会说话。”
嘉禾把信收起来,和之前那两封放在一起。他想了想,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存饭钱。”他说,“这话我爱听。”
他把信折好,放进那个紫檀木盒子,压在房契上头。
然后他系上围裙,开始备料。
那天他做了八碗炸酱面,每一碗都比平时多搁了一勺酱。
婉君的钱,嘉禾还是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不知怎么动。
五千美金,按当时的汇率,能换一万多人民币。一万多块,够开三间这样的店。他把钱锁在盒子里,每天晚上拿出来看看,看完又锁回去。
春梅说:“你老看它干什么?又不会下崽。”
嘉禾说:“我看的不是钱。”
“那你看什么?”
嘉禾没答。
他看的是婉君那句话:“你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沈家菜馆没能传下去。”
他爹走时他十三。那会儿他刚学会切菜,连颠勺都颠不稳。他爹躺在炕上,握着他的手,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他记了三十年。
“好好学。学成了,替爹守着。”
他爹没说完。后头的话卡在喉咙里,变成一阵咳嗽。咳完了,他爹闭上眼睛,再也没睁开。
嘉禾不知道他爹想说什么。
但他猜,大概和“传下去”有关。
那阵子嘉禾总往厨艺学校跑。
北京新开了一所烹饪学校,专门培训年轻厨子。他去看了几回,站在教室后头,看那些孩子切菜、颠勺、摆盘。
切得不好。颠勺也颠不稳。摆盘倒是花里胡哨,什么萝卜雕花、黄瓜刻字,可那菜的味道,他隔着老远就能闻出来——火候不到,汤底不纯,肉也没选好。
可他看着看着,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把这念头压下去。
过了几天,这念头又冒出来了。
他跟春梅说:“我想办个班。”
春梅正在擦桌子,手停了。
“什么班?”
“厨艺班。”嘉禾说,“教人做菜。”
春梅把抹布放下,看着他。
“你想收徒弟?”
“不是徒弟。”嘉禾说,“是……”他顿了一下,在找词,“是……让人知道,沈家那些菜,是怎么做的。”
春梅没说话。
她知道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从婉君那封信来,她男人就在想这事。想了一个多月,终于想出个结果。
“你想怎么弄?”
嘉禾说:“用那五千美金。”
春梅愣了一下。
“你不是不想动那钱吗?”
“不是动。”嘉禾说,“是……”他又顿了一下,“是让它去该去的地方。”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
“这话说得文绉绉的。”他说,“跟念书人似的。”
春梅也笑了。
她走过去,把他围裙上沾的那片葱叶摘掉。
“你想好了就行。”她说,“我跟着你。”
嘉禾去找建国商量。
建国听完,把算盘珠子拨了几下,抬起头。
“你想设个奖学金?”
“嗯。”
“用那五千美金?”
“嗯。”
建国把算盘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弟弟。
“老二,五千美金不是小数。你开这个店,一年能挣多少?两千?三千?这五千够你挣两年的。”
嘉禾说:“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留着?万一有个急用,手头也宽裕。”
嘉禾没直接答。他看着窗外那棵枣树,看了好一会儿。
“哥,”他说,“你还记得爹走那年吗?”
建国没吭声。
“那年我十三。爹躺在床上,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嘉禾说,“他说,好好学,学成了,替爹守着。”
他顿了顿。
“后头还有半句。他没说完就走了。”
建国垂下眼睛。
“这三十年,我一直在想那半句是什么。”嘉禾说,“我想了无数遍。有时候想通了,有时候又想不通。”
他转过头,看着建国。
“前几天我忽然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嘉禾说:“爹那半句,大概是……守着,也传着。”
建国愣住了。
嘉禾站起来,走到窗前。
“咱们沈家的菜,是从太爷爷那辈传下来的。太爷爷传爷爷,爷爷传爹,爹传我。”他说,“传到我这儿,不能断了。”
他回过身。
“可传给谁呢?和平那孩子,还小,不知道是不是这块料。就算他是,等他学成了,也得十年八年。这十年八年,万一我有个三长两短……”
建国打断他:“老二,别瞎说。”
嘉禾笑了:“不是瞎说。我是想,不能只传给自家人。得让更多人学。学成了,沈家的菜就散出去了。散得越远,断不了。”
建国沉默了很久。
他把算盘珠子拨了几下,又拨了几下。
最后他说:“你想叫它什么?”
嘉禾说:“沈德昌厨艺奖学金。”
建国的手停在算盘上。
那是爹的名字。
三十年了,没人叫过。
他把算盘放下,站起来,走到弟弟跟前。
“老二,”他说,“这事算我一份。”
嘉禾看着他。
“我没钱,就出点力。”建国说,“你办班的时候,我给你管账。”
嘉禾喉头滚了滚。
“哥。”
建国拍拍他肩膀,没再说话。
十一月,嘉禾去找烹饪学校的校长。
校长是个老头,姓郑,从前在丰泽园掌勺,退休后被学校返聘。他听过沈德昌的名字,年轻时还来沈家菜馆吃过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