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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祖孙对话(2 / 2)

嘉禾说明来意。

郑校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五千美金?”他问。

“是。”

“你知道这钱够干什么吗?”

嘉禾摇头。

郑校长伸出一个手指头。

“够十个孩子学一年。包吃包住,包学包会。”

嘉禾心里算了一下。十个。一年。他心里有数了。

“我想设个奖学金。”他说,“每年选十个孩子,学沈家的菜。”

郑校长看着他,目光里有些东西变了。

“沈师傅,”他说,“你舍得?”

嘉禾没明白:“舍得什么?”

“舍得把家传的方子拿出来?”郑校长说,“这行里,多少人有绝活,宁可带进棺材,也不传外人。”

嘉禾笑了。

他笑得有点苦。

“郑校长,”他说,“我爹走那年,我十三。他那手绝活,我只学了七成。”

他顿了顿。

“这三十年来,我做梦都在想,要是当年多学点就好了。”

郑校长没说话。

嘉禾继续说:“我不想让别人也做这个梦。”

郑校长看了他很久。

最后他伸出手。

“沈师傅,”他说,“你这事,我办了。”

一九八三年春天,“沈德昌厨艺奖学金”正式设立。

第一届招了十二个学生。最小的十六,最大的二十三。有从农村来的,有从工厂辞职的,有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的。他们有一个共同点:都想学做菜。

开学那天,嘉禾站在灶台前,看着面前那十二张年轻的脸。

他有点紧张。

四十七的人了,炒了三十年菜,从没在这么多人面前讲过话。

他张了张嘴,不知说什么。

一个学生等不及了:“沈师傅,今儿学什么?”

嘉禾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今儿学切菜。”他说。

他从案板上拿起一根萝卜。

“这萝卜,”他说,“你们觉得是什么?”

学生们面面相觑。萝卜还能是什么?萝卜就是萝卜。

嘉禾说:“在我眼里,它不是萝卜。”

他把萝卜举起来,对着光。

“它是丝,是片,是块,是丁。是樱桃肉的配菜,是烩三鲜的辅料,是清汤的底子。”他顿了顿,“一根萝卜,能切出一百种样子。一百种样子,能做出两百道菜。”

他把萝卜放下。

“今儿咱们学切。把萝卜切成丝。”

他从刀架上取下一把刀。

“看好了。”

刀起刀落。萝卜在案板上翻飞,变成一捧细丝,细得能穿针。

他把丝捧起来,搁在一个学生面前。

“你尝尝。”

学生捏起一根,放进嘴里。

嚼了嚼。

“生的。”他说。

嘉禾笑了。

“对,生的。”他说,“可你得知道生的什么味儿,才知道熟的该是什么味儿。”

他转过身,对着那十二张脸。

“我这辈子,”他说,“就学这一件事。学了一辈子,也没学全。”

他把刀放回刀架。

“你们慢慢学。”

那之后,嘉禾每周去学校上两堂课。

周三下午,周六上午。雷打不动。

春梅说:“你店里不忙了?”

嘉禾说:“忙。”

“那你还去?”

嘉禾说:“去。”

他早上四点起来备料,做到下午两点收工,扒两口饭就往学校赶。赶到了,站三个钟头,教切菜、教火候、教调汤。教完再赶回来,准备晚上的生意。

有一回他回来太晚,错过了晚饭。春梅给他热饭,看他坐在灶边吃,累得连筷子都握不稳。

“要不别去了。”她说,“那些孩子,少你一个也能学。”

嘉禾把嘴里的饭咽下去。

“不行。”他说,“我答应了。”

春梅没再劝。

她知道她男人的脾气。答应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那十二个学生,嘉禾每个都记得。

记得最清楚的是最小的那个,十六,叫李栓柱,从河北农村来的。头一天上课,连刀都不会拿。嘉禾手把手教了他一个月,他终于能把萝卜切成片了。

那天李栓柱切完一根萝卜,举着那堆厚薄不一的片,兴奋得脸都红了。

“沈师傅,我成了!”

嘉禾看了一眼那堆萝卜片。厚的半寸,薄的透光,没一片能用的。

他点点头。

“成了。”他说,“明天继续。”

李栓柱把萝卜片捧在手里,像捧着宝贝。

后来他学得最认真。三年后出师,回了老家开了个小馆子。开业那天他给嘉禾写信,信上说:

“沈师傅,我用您教的法子做的樱桃肉,俺爹说比城里大饭店的都好吃。”

嘉禾把信看了三遍。

然后他把它折好,收进那个紫檀木盒子里,和婉君的信放在一起。

一九八五年夏天,婉君又回来了。

这回她一个人来的。露西上学,没跟着。

她到的时候是个下午,店里正忙。嘉禾在灶边炒菜,春梅端着盘子跑进跑出,建国坐在柜台后拨算盘,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婉君站在门口,看着这热闹。

春梅先看见她。

“表姑!”她放下盘子跑过去,“您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们去接您。”

婉君笑着摆摆手。

“不用接。我自己认识路。”

她往里走,走到柜台前。

静婉还是坐在那把椅子上,八十八了,腰板还挺得直直的。她看见婉君,眼睛弯了弯。

“来了?”

“来了。”

婉君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递给静婉。

静婉接过,翻开。

是一本存折。

“娘,这五千美金,我存进去了。”婉君说,“以后每年我来吃,花多少,您给我记上。花完了,我再存。”

静婉看着那存折,半晌没说话。

她把存折合上,还给婉君。

“你自己拿着。”她说,“我记在账上就行。”

婉君愣了一下。

静婉指了指柜台上的账本。

“建国的账,比银行还准。”她说,“错不了。”

婉君笑了。

她把存折收起来,走到灶边,看嘉禾炒菜。

嘉禾正在做樱桃肉。糖色熬到琥珀色,肉块下锅,颠勺,挂汁,出锅。动作一气呵成,像做了几千遍。

“你这手艺,”婉君说,“比我爹当年还强。”

嘉禾把锅刷干净,挂回钩上。

“表姑,”他说,“您那钱,我没动。”

婉君说:“我知道。”

嘉禾看着她。

“我设了个奖学金。”他说,“用您那钱。叫沈德昌厨艺奖学金。”

婉君愣住了。

“您爹的名字。”嘉禾说,“我想让他……让人记住。”

婉君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灶间的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她的眼睛。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嘉禾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递给她。

“这是账本。”他说,“您那五千美金,一分没花。奖学金用的是别的钱。这钱还是您的饭钱。”

婉君接过本子,翻开。

第一页写着:

“沈德昌厨艺奖学金。一九八三年三月设立。首届学生十二名。”

后头是一笔笔账:学费、伙食费、材料费、杂费。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末尾还有余额。

她翻到最后一页。

余额那里写着一个数字。

五千。

整。

她抬起头,看着嘉禾。

“你……”

嘉禾说:“那奖学金是我和哥凑的。您那钱,留着。往后您来吃,从这上头扣。”

婉君低下头。

她看着那个账本,看了很久。

灶间的热气还在蒸腾,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用手背揉了揉眼睛,揉完又揉。

“你这孩子……”她说。

嘉禾没说话。

他转身,从冷藏柜里取出一块五花肉。

“表姑,今儿我给您做道菜。”他说,“我爹传的,樱桃肉。”

他系紧围裙,开始备料。

婉君站在一旁,看着他。

四十七岁的人了,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几茎。可他站在灶前的样子,和当年她弟弟一模一样——腰板挺直,眼神专注,手底下利落得很。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当年她走的时候,弟弟十五。站在巷口送她,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看着她。那眼神她记了三十三年。

如今弟弟的儿子站在灶前,做着弟弟的菜。

她用那五千美金,想让他做大。

他却用它,让弟弟的名字活了下去。

婉君低下头,笑了。

她笑得有点苦,有点甜。

“好。”她说,“好。”

那天晚上,婉君在老宅住了一夜。

她睡的还是那间屋。墙上那张发黄的照片还在,她爹娘抱着不满周岁的她,三个人都笑着。

她躺在床上,看着那张照片。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照片上,把那三个人的脸照得柔和。

她忽然想起白天的事。

嘉禾那句话,她记得清清楚楚。

“我想让他……让人记住。”

她翻了个身。

窗外的枣树在风里响着。叶子沙沙的,像在说话。

她闭上眼睛。

爹,她说,你儿子给你争气了。

不对。

是你孙子。

第二天一早,婉君要走。

静婉站在门口送她。八十八了,拄着拐杖,腰板还挺得直直的。

“娘,我走了。”

静婉点点头。

“路上当心。”

婉君上了车,摇下车窗。

“娘,明年我还来。”

静婉笑了。

“我知道。”

汽车发动,慢慢往前开。

婉君从后窗探出头,使劲挥手。

静婉举起手,也挥了挥。

汽车拐过巷口,看不见了。

静婉还站在那儿。

春梅走过去,轻轻挽住她的胳膊。

“娘,回吧。”

静婉点点头。

她转身往里走。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

“春梅。”

“嗯。”

“那个奖学金,”静婉说,“德昌知道了,会高兴的。”

春梅没接话。

静婉继续往里走。

她走到柜台后,在那把吱呀响的椅子上坐下。

那把铜勺还搁在手边,勺柄朝外。

阳光从门口涌进来,落在地上,落在她脚边。

她坐着,腰板笔直。

窗外的枣树在风里响着。叶子落了大半,剩下那些在枝头轻轻摇晃,像在和谁招手。

一九八五年的秋天,前门大街的早晨,和往常一样,安静,缓慢,等着人把日子一点点填满。

沈家菜馆的门帘在风里轻轻摆动。

帘角绣着的那朵梅花,还是那么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