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禾说明来意。
郑校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五千美金?”他问。
“是。”
“你知道这钱够干什么吗?”
嘉禾摇头。
郑校长伸出一个手指头。
“够十个孩子学一年。包吃包住,包学包会。”
嘉禾心里算了一下。十个。一年。他心里有数了。
“我想设个奖学金。”他说,“每年选十个孩子,学沈家的菜。”
郑校长看着他,目光里有些东西变了。
“沈师傅,”他说,“你舍得?”
嘉禾没明白:“舍得什么?”
“舍得把家传的方子拿出来?”郑校长说,“这行里,多少人有绝活,宁可带进棺材,也不传外人。”
嘉禾笑了。
他笑得有点苦。
“郑校长,”他说,“我爹走那年,我十三。他那手绝活,我只学了七成。”
他顿了顿。
“这三十年来,我做梦都在想,要是当年多学点就好了。”
郑校长没说话。
嘉禾继续说:“我不想让别人也做这个梦。”
郑校长看了他很久。
最后他伸出手。
“沈师傅,”他说,“你这事,我办了。”
一九八三年春天,“沈德昌厨艺奖学金”正式设立。
第一届招了十二个学生。最小的十六,最大的二十三。有从农村来的,有从工厂辞职的,有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的。他们有一个共同点:都想学做菜。
开学那天,嘉禾站在灶台前,看着面前那十二张年轻的脸。
他有点紧张。
四十七的人了,炒了三十年菜,从没在这么多人面前讲过话。
他张了张嘴,不知说什么。
一个学生等不及了:“沈师傅,今儿学什么?”
嘉禾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今儿学切菜。”他说。
他从案板上拿起一根萝卜。
“这萝卜,”他说,“你们觉得是什么?”
学生们面面相觑。萝卜还能是什么?萝卜就是萝卜。
嘉禾说:“在我眼里,它不是萝卜。”
他把萝卜举起来,对着光。
“它是丝,是片,是块,是丁。是樱桃肉的配菜,是烩三鲜的辅料,是清汤的底子。”他顿了顿,“一根萝卜,能切出一百种样子。一百种样子,能做出两百道菜。”
他把萝卜放下。
“今儿咱们学切。把萝卜切成丝。”
他从刀架上取下一把刀。
“看好了。”
刀起刀落。萝卜在案板上翻飞,变成一捧细丝,细得能穿针。
他把丝捧起来,搁在一个学生面前。
“你尝尝。”
学生捏起一根,放进嘴里。
嚼了嚼。
“生的。”他说。
嘉禾笑了。
“对,生的。”他说,“可你得知道生的什么味儿,才知道熟的该是什么味儿。”
他转过身,对着那十二张脸。
“我这辈子,”他说,“就学这一件事。学了一辈子,也没学全。”
他把刀放回刀架。
“你们慢慢学。”
那之后,嘉禾每周去学校上两堂课。
周三下午,周六上午。雷打不动。
春梅说:“你店里不忙了?”
嘉禾说:“忙。”
“那你还去?”
嘉禾说:“去。”
他早上四点起来备料,做到下午两点收工,扒两口饭就往学校赶。赶到了,站三个钟头,教切菜、教火候、教调汤。教完再赶回来,准备晚上的生意。
有一回他回来太晚,错过了晚饭。春梅给他热饭,看他坐在灶边吃,累得连筷子都握不稳。
“要不别去了。”她说,“那些孩子,少你一个也能学。”
嘉禾把嘴里的饭咽下去。
“不行。”他说,“我答应了。”
春梅没再劝。
她知道她男人的脾气。答应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那十二个学生,嘉禾每个都记得。
记得最清楚的是最小的那个,十六,叫李栓柱,从河北农村来的。头一天上课,连刀都不会拿。嘉禾手把手教了他一个月,他终于能把萝卜切成片了。
那天李栓柱切完一根萝卜,举着那堆厚薄不一的片,兴奋得脸都红了。
“沈师傅,我成了!”
嘉禾看了一眼那堆萝卜片。厚的半寸,薄的透光,没一片能用的。
他点点头。
“成了。”他说,“明天继续。”
李栓柱把萝卜片捧在手里,像捧着宝贝。
后来他学得最认真。三年后出师,回了老家开了个小馆子。开业那天他给嘉禾写信,信上说:
“沈师傅,我用您教的法子做的樱桃肉,俺爹说比城里大饭店的都好吃。”
嘉禾把信看了三遍。
然后他把它折好,收进那个紫檀木盒子里,和婉君的信放在一起。
一九八五年夏天,婉君又回来了。
这回她一个人来的。露西上学,没跟着。
她到的时候是个下午,店里正忙。嘉禾在灶边炒菜,春梅端着盘子跑进跑出,建国坐在柜台后拨算盘,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婉君站在门口,看着这热闹。
春梅先看见她。
“表姑!”她放下盘子跑过去,“您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们去接您。”
婉君笑着摆摆手。
“不用接。我自己认识路。”
她往里走,走到柜台前。
静婉还是坐在那把椅子上,八十八了,腰板还挺得直直的。她看见婉君,眼睛弯了弯。
“来了?”
“来了。”
婉君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递给静婉。
静婉接过,翻开。
是一本存折。
“娘,这五千美金,我存进去了。”婉君说,“以后每年我来吃,花多少,您给我记上。花完了,我再存。”
静婉看着那存折,半晌没说话。
她把存折合上,还给婉君。
“你自己拿着。”她说,“我记在账上就行。”
婉君愣了一下。
静婉指了指柜台上的账本。
“建国的账,比银行还准。”她说,“错不了。”
婉君笑了。
她把存折收起来,走到灶边,看嘉禾炒菜。
嘉禾正在做樱桃肉。糖色熬到琥珀色,肉块下锅,颠勺,挂汁,出锅。动作一气呵成,像做了几千遍。
“你这手艺,”婉君说,“比我爹当年还强。”
嘉禾把锅刷干净,挂回钩上。
“表姑,”他说,“您那钱,我没动。”
婉君说:“我知道。”
嘉禾看着她。
“我设了个奖学金。”他说,“用您那钱。叫沈德昌厨艺奖学金。”
婉君愣住了。
“您爹的名字。”嘉禾说,“我想让他……让人记住。”
婉君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灶间的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她的眼睛。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嘉禾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递给她。
“这是账本。”他说,“您那五千美金,一分没花。奖学金用的是别的钱。这钱还是您的饭钱。”
婉君接过本子,翻开。
第一页写着:
“沈德昌厨艺奖学金。一九八三年三月设立。首届学生十二名。”
后头是一笔笔账:学费、伙食费、材料费、杂费。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末尾还有余额。
她翻到最后一页。
余额那里写着一个数字。
五千。
整。
她抬起头,看着嘉禾。
“你……”
嘉禾说:“那奖学金是我和哥凑的。您那钱,留着。往后您来吃,从这上头扣。”
婉君低下头。
她看着那个账本,看了很久。
灶间的热气还在蒸腾,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用手背揉了揉眼睛,揉完又揉。
“你这孩子……”她说。
嘉禾没说话。
他转身,从冷藏柜里取出一块五花肉。
“表姑,今儿我给您做道菜。”他说,“我爹传的,樱桃肉。”
他系紧围裙,开始备料。
婉君站在一旁,看着他。
四十七岁的人了,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几茎。可他站在灶前的样子,和当年她弟弟一模一样——腰板挺直,眼神专注,手底下利落得很。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当年她走的时候,弟弟十五。站在巷口送她,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看着她。那眼神她记了三十三年。
如今弟弟的儿子站在灶前,做着弟弟的菜。
她用那五千美金,想让他做大。
他却用它,让弟弟的名字活了下去。
婉君低下头,笑了。
她笑得有点苦,有点甜。
“好。”她说,“好。”
那天晚上,婉君在老宅住了一夜。
她睡的还是那间屋。墙上那张发黄的照片还在,她爹娘抱着不满周岁的她,三个人都笑着。
她躺在床上,看着那张照片。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照片上,把那三个人的脸照得柔和。
她忽然想起白天的事。
嘉禾那句话,她记得清清楚楚。
“我想让他……让人记住。”
她翻了个身。
窗外的枣树在风里响着。叶子沙沙的,像在说话。
她闭上眼睛。
爹,她说,你儿子给你争气了。
不对。
是你孙子。
第二天一早,婉君要走。
静婉站在门口送她。八十八了,拄着拐杖,腰板还挺得直直的。
“娘,我走了。”
静婉点点头。
“路上当心。”
婉君上了车,摇下车窗。
“娘,明年我还来。”
静婉笑了。
“我知道。”
汽车发动,慢慢往前开。
婉君从后窗探出头,使劲挥手。
静婉举起手,也挥了挥。
汽车拐过巷口,看不见了。
静婉还站在那儿。
春梅走过去,轻轻挽住她的胳膊。
“娘,回吧。”
静婉点点头。
她转身往里走。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
“春梅。”
“嗯。”
“那个奖学金,”静婉说,“德昌知道了,会高兴的。”
春梅没接话。
静婉继续往里走。
她走到柜台后,在那把吱呀响的椅子上坐下。
那把铜勺还搁在手边,勺柄朝外。
阳光从门口涌进来,落在地上,落在她脚边。
她坐着,腰板笔直。
窗外的枣树在风里响着。叶子落了大半,剩下那些在枝头轻轻摇晃,像在和谁招手。
一九八五年的秋天,前门大街的早晨,和往常一样,安静,缓慢,等着人把日子一点点填满。
沈家菜馆的门帘在风里轻轻摆动。
帘角绣着的那朵梅花,还是那么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