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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酱要炸透了。”他说,“炸出香味来,才能拌面。”
面条煮好,捞出来,过凉水。盛在碗里,浇上一勺炸酱,再配上黄瓜丝、豆芽、青豆。
一碗炸酱面,摆在案板上。
嘉禾看着那碗面,忽然说:“我娘教的。”
明轩愣了一下:“什么?”
“炸酱面。”嘉禾说,“我娘教的。她擀的面,比我好。”
他看着那碗面,看了很久。
弹幕里有人说:“爷爷又想妈妈了。”
还有人说:“我也想我妈妈了。”
那天晚上,直播结束的时候,观看人数突破了三十万。
六、
四月下旬,疫情渐渐好转,沈家菜馆准备重新开业。
明轩最后一次直播,是在开业前一天晚上。
他站在厨房里,对着镜头,说:“明天开始,沈家菜馆恢复营业。欢迎大家来廊坊,来尝尝我爷爷做的菜。”
弹幕一片祝贺的声音。
这时,嘉禾走进来,站在他旁边。
“爷爷,您说两句?”明轩把镜头转向他。
嘉禾看着那个小小的手机,看着上面滚动的弹幕。他虽然不识字,但好像能感觉到那些文字里传递的温度。
“这一个多月。”他说,“谢谢大家来看我们做菜。等疫情过去了,来廊坊,来沈家。我给你们做。”
他顿了顿,又说:“好好吃饭,好好过日子。”
就八个字。
弹幕再次刷屏:
“记住了!”
“爷爷保重!”
“一定去!”
“好好吃饭,好好过日子!”
明轩关掉直播,看着爷爷。
“爷爷,您今天说了好多话。”
嘉禾摇摇头:“不多。就两句。”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明天开业,你掌勺。”他说,“我在旁边看着。”
明轩点点头:“好。”
七、
疫情之后,沈家菜馆的生意更好了。
很多人都是看了直播来的。有从北京来的,有从天津来的,有从更远的地方来的。他们进门第一句话,往往是:“沈爷爷在吗?”
嘉禾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在的时候,他会出来打个招呼,然后回后院休息。不在的时候,客人也不失望,坐下点菜,吃得津津有味。
有一天,来了一个年轻姑娘,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点了一份西红柿炒鸡蛋。
明轩端上去的时候,她看着那盘菜,忽然哭了。
“怎么了?”明轩吓了一跳,“不好吃吗?”
姑娘摇摇头,擦了擦眼泪,说:“好吃。就是……想家了。”
明轩站在那里,看着她一边吃一边哭,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起直播时那些弹幕,那么多人在说“想家了”。那时候他只是看着那些文字,没有真正理解。现在他理解了。
“想家了”,这三个字里,装着多少故事。
八、
六月的一天,来了一个特殊的客人。
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朴素,说话带着南方口音。他点了一碗炸酱面,吃得干干净净,然后要求见沈爷爷。
嘉禾出来,坐在他对面。
“沈师傅。”那人说,“我在网上看了您的直播。您说您最怀念您娘做的炸糕,我听了,哭了。”
嘉禾看着他,没说话。
“我娘也走了。”那人说,“走了十年了。十年里,我天天想她做的菜。但我想不起来了。那个味儿,我想不起来了。”
他顿了顿,又说:“看了您的直播,我想起来一点。不是想起来那个味儿,是想起来我娘在厨房里忙活的样子。她系着围裙,头发有点乱,手上都是面粉,但她笑。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
嘉禾点点头。
“沈师傅。”那人说,“谢谢您。”
他站起来,鞠了一躬,走了。
嘉禾坐在那里,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看了很久。
九、
那之后,嘉禾开始主动参与直播。
有时候明轩在做菜,他站在旁边看,看着看着就上手了。有时候他坐在老槐树底下,明轩把镜头对着他,他就跟观众聊几句。有时候他什么都不说,就是坐在那里,看着镜头,偶尔笑一笑。
观众给他起了个外号:“最帅厨爷”。
明轩把这个外号告诉他,他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什么帅不帅的,老了。”
但他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很好看。
有一天,一个观众问:“沈爷爷,您这辈子最骄傲的是什么?”
嘉禾想了想,说:“这个家。”
弹幕问:“为什么?”
他指着厨房里的明轩:“他是我孙子。那边那个小孩,是我重孙女。还有我儿子,我儿媳妇,我那些老伙计。这个家,一百多年了,还在。”
他顿了顿,又说:“我爹传给我的,我传给他们了。他们还会往下传。”
弹幕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有人说:“这就是传承吧。”
嘉禾看不懂那个词。但明轩念给他听了,他点点头。
“对。”他说,“就是那个意思。”
十、
夏天过去了,秋天来了。
老槐树的叶子又开始黄了。沈家菜馆的生意依旧红火,预约还是排到两个月后。嘉禾每天早上还是去菜市场采购,中午在厨房里待一会儿,下午坐在老槐树底下喝茶。
直播还在继续。明轩每周做两三次,有时候教新菜,有时候回答观众问题,有时候就是随便聊聊。嘉禾偶尔出现,每次出现,弹幕都会刷屏。
有一天,一个观众问:“沈爷爷,您觉得什么是家的味道?”
嘉禾想了想,说:“家的味道,就是你想的那个味道。”
弹幕没看懂,明轩也没看懂。
“你想的那个味道。”嘉禾说,“你在外面,累了,饿了,想家了,心里头冒出来的那个味儿,就是家的味道。每个人不一样。你的是你妈的,他的是他奶奶的,我的是我娘的。”
他看着镜头,看着那些他看不见的人。
“你们说的那个想家了。”他说,“就是这个。不是想那个地方,是想那个味儿。”
那天晚上,明轩关掉直播,坐在院子里想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在美国的时候,半夜睡不着,想着爷爷做的红烧肉。那个味儿,就是家的味道。
他又想起那些弹幕,那些说“想家了”的人。他们想的是什么呢?是妈妈的西红柿炒鸡蛋,还是奶奶的炸酱面?是爸爸的红烧肉,还是外婆的饺子?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些味道,都在他们心里。不管走多远,不管离开多久,那些味道都在。想家的时候,那些味道就会冒出来。
这就是家的味道。
十一、
十一月的一天,下雪了。
那是入冬的第一场雪,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老槐树的枝丫上,落在院子的青砖上,落在屋顶的灰瓦上。
嘉禾坐在厨房里,看着窗外的雪。明轩在做直播,教大家做酸菜白肉。
“酸菜要选东北的。”他一边切一边说,“白菜腌的,自然发酵,才有那个味儿。”
弹幕里有人问:“沈爷爷今天在吗?”
明轩把镜头转向嘉禾。嘉禾坐在窗边,看着外面,一动不动。
“爷爷。”明轩叫了一声。
嘉禾转过头,看着镜头。
“下雪了。”他说。
弹幕里有人说:“爷爷喜欢雪?”
嘉禾点点头:“我爹走的那天,也下雪。”
他顿了顿,又说:“那天下雪,我给他做了碗炸酱面。端过去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弹幕安静了。
明轩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嘉禾看了一会儿镜头,又转过头,继续看窗外的雪。
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老槐树的枝丫上。
十二、
冬天过去了,春天又来了。
老槐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晃。沈家菜馆的生意还是那么好,预约还是排到两个月后。嘉禾还是每天早上买菜,中午在厨房,下午坐在老槐树底下。
有一天,明轩在直播的时候,忽然发现弹幕里有人在刷同一句话:
“爷爷生日快乐!”
他一愣,看了看日期。三月十二号,植树节。他忘了,今天是爷爷的生日。
“爷爷!”他冲着后院喊,“今天您生日!”
嘉禾从屋里出来,愣了一下:“生日?什么生日?”
“三月十二,您的生日!”
嘉禾想了想,摇摇头:“我不记得了。”
弹幕又刷起来:
“爷爷生日快乐!”
“爷爷健康长寿!”
“最帅厨爷生日快乐!”
明轩把手机对着嘉禾。嘉禾看着那些滚动的弹幕,虽然不认识字,但他知道那是在祝福他。
“谢谢。”他说,“谢谢大家。”
他顿了顿,又说:“今天我给你们做道菜。”
弹幕疯了。
那天中午,嘉禾亲自掌勺,做了一道糖醋鲤鱼。那是沈家的招牌菜,也是他最拿手的。明轩在旁边直播,把整个过程都拍了下来。
从杀鱼开始,到腌制,到油炸,到浇汁。每一步,嘉禾都做得很慢,很认真。他的动作不如从前快了,但那份专注,那份用心,一分都没减。
鱼出锅的时候,金黄色的,浇上透亮的糖醋汁,滋滋响着,香气扑鼻。
弹幕里有人说:“我哭了。”
还有人说:“这就是家的味道。”
明轩看着那些弹幕,看着爷爷的背影,眼眶有些发热。
十三、
那天晚上,明轩把直播的回放保存下来。
他想,等爷爷百年之后,这些东西,都会成为念清的记忆。她可以看着这些视频,看着太爷爷做菜的样子,听着太爷爷说话的声音,记住这个家的一切。
他又想起奶奶。奶奶走的时候,留下那本日记,让他看见了她的一生。现在,他在为念清留下这些影像。
时代不一样了,方式不一样了,但那份心是一样的。
让后人记住。让后人知道,他们的根在哪里。
十四、
二零二一年的春天,明轩的直播已经做了整整一年。
粉丝涨到了八十多万,每场直播都有几万人看。有人说他是“网红”,他摇摇头:“我不是网红,我就是个厨子。”
有一天,一个观众问他:“沈师傅,您做直播最大的收获是什么?”
明轩想了想,说:“是那些‘想家了’的弹幕。”
他顿了顿,又说:“每次看到有人说想家了,我就知道,我做对了。”
“为什么?”
“因为家的味道,就是让人想的味道。”他说,“让人想,让人念,让人不管走多远,都记得回来。我做直播,不是为了红,是为了让那些想家的人,能想起一点家的味道。”
弹幕里有人说:“谢谢你,沈师傅。”
还有人说:“谢谢你让我想起了我奶奶。”
明轩看着那些弹幕,心里很暖。
十五、
那天晚上,直播结束后,明轩坐在院子里。
月亮很亮,照着老槐树,照着祠堂的方向。他想起奶奶,想起太爷爷,想起那些走了的人。
念清跑出来,爬到他腿上。
“爸爸,你在想什么?”
明轩搂着她,看着月亮。
“在想太爷爷太奶奶。”
念清歪着小脑袋:“他们在哪儿?”
明轩指指祠堂:“在那儿。”又指指月亮:“也在那儿。”又指指自己的心:“也在这儿。”
念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爸爸,我也想他们。”
明轩笑了,摸摸她的头。
“那爸爸给你做他们爱吃的菜,好不好?”
念清点点头:“好!”
明轩抱着她,看着月亮。
他想,这就是传承吧。
那些味道,那些记忆,那些故事,一代一代传下去。不管时代怎么变,方式怎么变,那些东西,都会在。
只要还有人记得,还有人想做,还有人想吃。
家的味道,就永远不会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