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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二零二一年春天,一个念头在明轩脑子里冒了出来。
那天晚上,他陪嘉禾和关玉茹视频完,关掉电脑,坐在院子里发呆。月亮很亮,照着老槐树,照着祠堂的方向。他想起刚才关玉茹说的话:“嘉禾弟弟,你把那些菜的做法记下来,别让它们丢了。”
记下来。明轩想,怎么记?写菜谱?拍视频?这些都有,但总觉得不够。
他想起奶奶那本日记。那些简单的文字,让他看见了她的一生。如果能把沈家那些老菜的做法也这样记下来,不只是步骤,还有故事,还有回忆,还有那些藏在菜里的人,那该多好。
第二天,他跟嘉禾说了这个想法。
“爷爷,我想做个‘味道银行’。”
嘉禾正在择菜,闻言抬起头:“什么银行?”
“味道银行。”明轩说,“就是把咱家那些老菜的做法,还有您记得的那些故事,都录下来,存起来。像存钱一样,存进去,以后可以取出来。”
嘉禾看着他,没说话。
“我想把太奶奶的炸糕,太爷爷的红烧肉,奶奶的炸酱面,还有您拿手的那些菜,一道一道地录下来。您做,我拍,然后存到电脑里。以后念清长大了,可以看。念清的孩子,也可以看。”
嘉禾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择菜。
“录那些干什么?”他问。
“让后人记住。”明轩说,“记住这些菜是怎么做的,记住做菜的人是什么样的,记住那些故事。等您不在了,我们还能看着视频,听您说话,看您做菜。”
嘉禾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明轩,看了很久。
“行。”他说,“录吧。”
二、
第一期录制,选在四月的一个下午。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灶台上。嘉禾系着那条用了二十多年的旧围裙,站在案板前。明轩架好了摄像机,调好角度,按下录制键。
“爷爷,咱从炸酱面开始。”他说,“这是咱家的招牌。”
嘉禾点点头,开始和面。
“炸酱面,最重要的是面。”他一边揉一边说,“面要揉透了,揉到表面光光的,摸着像婴儿的皮肤。”
明轩想起直播时那些弹幕,笑了。
嘉禾不知道他在笑什么,继续说:“揉好了,醒面。醒够半小时,再揉一遍,然后擀。”
他擀面的动作很慢,但很稳。擀面杖在他手里像活了似的,面团渐渐变成一张大大的面饼。
“擀面要擀得薄厚均匀。”他说,“薄了容易烂,厚了不好吃。”
切面。刀起刀落,面条一根根落下来,细得像头发丝。
“切面要切得细细的,均匀的。粗一根细一根,煮的时候生熟不一样。”
明轩在旁边问:“爷爷,这手艺谁教的?”
嘉禾想了想:“我爹。”
“太爷爷?”
“嗯。他教我的时候,我跟你现在差不多大。”嘉禾顿了顿,“他说,沈家的炸酱面,传了三代了,不能在你手里断了。”
他继续切面,切得很慢。
“后来我传给你爸,传给你。现在你又传给你闺女。”他说,“五代了。”
明轩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炸酱是提前做好的。嘉禾舀了一勺,放在锅里热了热,香气立刻弥漫开来。
“酱要炸透了。”他说,“炸出香味来,才能拌面。炸不透,酱是生的,不好吃。”
面条煮好,捞出来,过凉水。盛在碗里,浇上一勺炸酱,再配上黄瓜丝、豆芽、青豆。
一碗炸酱面,摆在案板上。
嘉禾看着那碗面,忽然说:“我娘教的。”
明轩愣了一下:“什么?”
“炸酱面。”嘉禾说,“我娘教的。她擀的面,比我好。”
他看着那碗面,看了很久。
明轩没有打扰他。摄像机静静地录着,把那个画面录了下来:一个老人,站在案板前,看着一碗炸酱面,眼神里有很多东西。
三、
第一期录完,明轩把视频导出来,存进一个专门的硬盘里。
他在硬盘上贴了一个标签:味道银行——沈家菜谱。
然后他开始规划下一期。炸酱面录完了,接下来该录什么?红烧肉?糖醋鲤鱼?四喜丸子?还是太奶奶的炸糕?
他想了想,决定先录那些快失传的。有些菜,嘉禾做得少了,年轻人不会做,再不录就真没了。
第二天,他问嘉禾:“爷爷,咱家有哪些菜是快没人会做的?”
嘉禾想了想,说:“挺多的。你太爷爷那辈传下来的,好多都没人点了。”
“那咱们一道一道录。”
四、
第二期,录的是九转大肠。
这是沈德昌传下来的老菜,鲁菜系的功夫菜,工序复杂,火候难拿捏。现在年轻人不爱吃大肠,嫌油腻,嫌不健康,店里很少做。但嘉禾说,这是沈家的招牌,不能丢。
录制那天,嘉禾从处理大肠开始。
“大肠要洗得干净。”他一边洗一边说,“翻过来,把里面的油撕掉,但不能全撕,撕光了就没味儿了。留一点点,有油才香。”
洗好的大肠,要焯水,去腥味。然后卤制,入味。卤好的大肠,切成段,再下锅红烧。
“最关键的是最后一步。”嘉禾说,“收汁的时候,要看着火,不能糊,不能干。汁收好了,大肠外面裹着一层亮亮的酱汁,看着就馋人。”
他一边说一边做,动作很慢,每一步都讲得很细。
明轩在旁边问:“爷爷,这道菜您做了多少年了?”
嘉禾想了想:“从二十岁开始,今年七十九,五十九年了。”
“五十九年!”
“嗯。”嘉禾看着锅里的九转大肠,“我爹说,这道菜是他师父传给他的。他师父是山东人,正经的鲁菜师傅。后来他传给我,我又传给你爸,传给你。”
他顿了顿,又说:“你要是学会了,就传给你闺女。”
明轩点点头:“我学。”
九转大肠出锅,红亮亮的,裹着浓稠的酱汁,看着就诱人。
嘉禾夹起一块,尝了尝。
“还行。”他说,“能吃。”
明轩笑了。
五、
第三期,录的是糖醋鲤鱼。
这是沈家的另一道招牌,也是嘉禾最拿手的。纪录片里拍过,直播里做过,但正式录制还是第一次。
“糖醋鲤鱼,讲究的是一个‘活’字。”嘉禾说,“鱼要活杀,糖醋汁要现熬,火候要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选了一条二斤多的鲤鱼,活蹦乱跳的。杀鱼,去鳞,开膛,洗净。然后在鱼身上划花刀,两面都划,划得均匀。
“花刀要划得深,但不能划断。”他说,“划断了,炸的时候鱼就散了。”
裹上淀粉,下油锅炸。油温要控制好,太高了外面糊了里面没熟,太低了鱼不酥。
“鱼下去,先别动,让它定型。”嘉禾说,“这时候翻它,皮就破了。”
他在锅边站着,看着油锅里的鱼。鱼身慢慢蜷曲,鱼鳞炸得金黄,尾巴翘起来,像在游。
“翻身要快。”他用铲子轻轻一翻,鱼在空中划了道弧线,另一面落进油锅里,“一、二、三,正好。”
炸好的鱼捞出来,摆在盘子里。然后熬糖醋汁。
“糖醋汁,比例要合适。”嘉禾一边调一边说,“糖多少,醋多少,番茄酱多少,都有讲究。多了甜,少了酸,都不行。”
汁熬好了,浇在鱼上。刺啦一声,香气升腾。金黄色的鱼,浇上透亮的汁,好看极了。
嘉禾看着那条鱼,忽然说:“你叔最爱吃这个。”
明轩知道他说的是谁。沈立秋,那个他从未见过的叔叔。
“他小时候,瘦。”嘉禾说,“不爱吃饭。我就变着法儿地给他做好吃的。后来发现他爱吃糖醋口的,就老做这道菜。他吃着吃着,就胖了。”
他顿了顿,又说:“他走了以后,我好多年没做。”
明轩没说话,只是继续录着。
嘉禾看着那条鱼,看了很久。
“今天做给他看看。”他说,“让他知道,哥还记得。”
六、
录到第五期的时候,嘉禾开始主动回忆了。
有些菜,做着做着,他就会想起一些事。想起他娘,想起他爹,想起他叔,想起那些走了很久的人。
录红烧肉的时候,他说:“我爹最爱吃这个。肥的。他说,肥的才香。我娘不让他吃,说他血压高。他偷着吃,被我娘发现了,骂一顿。”
他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录四喜丸子的时候,他说:“这是我婶婶教我的。她做的丸子,不散,不柴,嫩嫩的。她说,秘诀是加一点荸荠,有脆劲儿,好吃。”
录炸糕的时候,他说:“我娘做的炸糕,我这辈子做不出来。不是不会做,是做不出那个味儿。她那个手,那个劲儿,我学不会。”
他看着锅里的炸糕,油锅里滋滋响着,金黄色的炸糕慢慢浮起来。
“我娘走的那天。”他说,“我给她做了碗炸酱面。端过去的时候,她已经走了。那碗面,我吃了。不能浪费。”
明轩的眼泪掉下来,但他没有停,继续录着。
七、
录到第十期的时候,念清也加入了。
她五岁了,正是好奇的年纪。看见太爷爷在厨房里做菜,她就跑过来,站在旁边看。看着看着,就伸手帮忙。
“太爷爷,我帮你揉面!”
嘉禾就给她一小块面团,让她在旁边揉。她揉得满手都是面,脸上也是,头发上也是,但揉得很认真。
明轩把镜头对着她,录了下来。
“念念,你在做什么?”
“做馒头!”她举起那团不成形状的面,“念念做的馒头!”
嘉禾看了一眼,点点头:“好,蒸熟了晚上吃。”
那天晚上,那团面被蒸成了一个小馒头,黑乎乎的,疙疙瘩瘩的。念清坚持要吃,吃得很认真,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着。
“好吃吗?”嘉禾问。
念清点点头:“念念做的好吃!”
嘉禾笑了,摸摸她的头。
明轩把这一幕也录了下来。
八、
录到第十五期的时候,嘉禾说了一句话,让明轩记了很久。
那天录的是清汤柳叶燕,一道很老的菜,用燕窝做的。这道菜沈家很少做,因为燕窝贵,点的人少。但嘉禾说,这是沈德昌当年学的第一道高级菜,得录下来。
他一边做一边讲,讲得很细。泡发燕窝,去杂质,炖清汤,调味,每一步都讲到了。
做到最后,他看着那碗清汤,忽然说:
“你太爷爷说,做菜这事儿,看起来是做给别人吃的,其实是做给自己吃的。”
明轩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嘉禾想了想,说:“你用心做,别人吃着高兴,你就高兴。你糊弄,别人吃着没味儿,你自己心里也不痛快。所以说是做给别人吃的,其实是做给自己吃的。你把自己的心放进去了,菜就有味儿了。”
他端起那碗清汤,闻了闻。
“我爹做的菜,就有这个味儿。”他说,“我娘也有,我婶婶也有。现在我也有了。”
他放下碗,看着明轩。
“你也会有。”
九、
录到第二十期的时候,嘉禾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感冒,咳嗽,有点发烧。但七十九岁的人了,感冒也不能大意。和平让他歇着,别去厨房了。
嘉禾不听:“今天要录的是葱烧海参,约好的。”
和平说:“爸,您身体要紧。海参改天再录。”
嘉禾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