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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身体,今天不知道明天。”他说,“能录一道是一道。”
和平愣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明轩在旁边说:“爷爷,那咱们简单录,您别累着。”
嘉禾点点头,系上围裙,进了厨房。
那天录得很慢。嘉禾每做一个步骤,就要歇一会儿。但他的动作还是很稳,讲得还是很细。海参发好了,葱段切好了,汤汁调好了,一道一道,按部就班。
录完的时候,他坐在灶台边上的小板凳上,喘了半天。
“爷爷,您没事吧?”明轩问。
嘉禾摇摇头,摆摆手。
“没事。”他说,“老了,不中用了。”
他看着摄像机,忽然说:“这东西好。能存着。等我走了,你们还能看见我。”
明轩的眼眶红了。
“爷爷,您别说这个。”
嘉禾笑了,拍拍他的手。
“早晚的事。”他说,“早说晚说,都是说。”
十、
那之后,明轩加快了录制进度。
每周录两期,有时候三期。嘉禾的身体时好时坏,但只要是录菜的日子,他都准时出现在厨房里,系上那条旧围裙,站在案板前。
录到第三十期的时候,明轩数了数,已经录了三十五道菜。从炸酱面到九转大肠,从糖醋鲤鱼到葱烧海参,从红烧肉到清汤燕菜,沈家几代人的拿手菜,都录下来了。
但这还不够。明轩想,除了菜谱,还有故事。那些藏在菜里的人,那些和菜有关的往事,也应该录下来。
于是他又开了一个新系列,叫“味道记忆”。
他让嘉禾坐在老槐树底下,泡一壶茶,慢慢讲。讲他小时候的事,讲他爹的事,讲他娘的事,讲他叔的事,讲那些走了很久的人。
嘉禾开始不愿意。
“讲那些干什么?老黄历了。”
明轩说:“让念清记住。让她知道,太爷爷小时候是什么样的,太老爷是什么样的,太奶奶是什么样的。”
嘉禾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行,讲。”
十一、
第一期“味道记忆”,讲的是他爹沈德昌。
“你太爷爷啊。”嘉禾坐在老槐树底下,看着祠堂的方向,“他是个好人,也是个好厨子。我小时候,他天天在厨房里忙活,从早到晚,没个歇的时候。”
“他打我打过没?”
明轩问。
嘉禾笑了:“打过。我偷吃他的菜,他打。我糟蹋东西,他打。我不认真学艺,他打。但打完就算了,从来不记仇。”
“他跟我说过最多的话是什么?”
嘉禾想了想,说:“‘认真’。”
“认真?”
“嗯。他说,做菜这事儿,不认真,做不好。你对得起菜,菜才对得起你。你糊弄,菜也糊弄你。”
他看着远处的天,天边飘着几朵白云。
“他走的那天,还跟我说这话。”嘉禾说,“拉着我的手,说,好好做,认真做。我记住了。”
第二期,讲的是他娘静婉。
“你太奶奶,不爱说话。”嘉禾说,“一天到晚,就闷头干活。但她做的菜,好吃。特别是炸糕,没人能比。”
“她心里头有事。”他顿了顿,“那个弟弟,走丢的那个,她记了一辈子。有时候做着做着菜,忽然就停下来,看着窗外发呆。我知道她在想什么,但我不问。”
“后来她走了,我在她枕头底下发现一张照片。”他说,“就是关家那张全家福。她一直藏着,谁也没告诉。”
明轩听着,心里酸酸的。
第三期,讲的是他婶婶素贞。
“你奶奶啊。”嘉禾说,“她来沈家的时候,我五岁。她抱着个孩子,站在门口。我爹说,这是你婶婶,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她对我好。”他说,“比我娘对我还好。我小时候挨打,她护着我。我饿了,她给我做吃的。我生病了,她守着我。她不是我亲娘,但比亲娘还亲。”
他看着祠堂的方向,看着素贞的照片。
“她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嘉禾,我把这个家交给你了。”他说,“我说,婶婶,您放心。”
他的声音有些哑。
“现在这个家,还在。”
十二、
录到第四十期的时候,区里来了人。
是周副处长,就是当年的周科长。他听说了“味道银行”的事,专门过来看看。
明轩给他看了录好的视频,从炸酱面到九转大肠,从糖醋鲤鱼到葱烧海参,从沈德昌到林素贞。周副处长看了,沉默了很久。
“沈师傅。”他对嘉禾说,“您这个事儿,做得太有意义了。”
嘉禾摇摇头:“有什么意义?就是录点菜,录点老事儿。”
周副处长说:“这不仅仅是菜,这是文化,是历史,是咱们廊坊的根。您把这些东西留下来,后人就能看见,一百多年前的廊坊人是怎么生活的,是怎么做菜的,是怎么过日子的。”
嘉禾听着,没说话。
“我想把这个项目报上去。”周副处长说,“申请文化基金支持。不只您一家,还可以推广到其他老字号。让更多的人做这件事,把更多的老味道、老故事留下来。”
嘉禾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能行吗?”
“能行。”周副处长说,“这事儿太重要了,一定能行。”
十三、
三个月后,批文下来了。
“味道银行”项目获得了市文化基金的支持,被列为年度重点文化项目。不只是沈家,还有另外五家老字号加入了进来,每家都在录制自己的拿手菜,自己的老故事。
明轩被聘为项目顾问,负责指导其他老字号的录制工作。他开始忙起来,三天两头往外跑,去那些老店,看他们录菜,给他们提建议。
嘉禾有时候问他:“别人家的菜,好吃吗?”
明轩说:“好吃。各有各的味儿。”
嘉禾点点头:“那就好。”
有一天,明轩带回一段视频,是另一家老字号的老师傅录的。那位老师傅比嘉禾还大两岁,做的是驴打滚,从选料讲到出锅,讲了两个多小时。
嘉禾看完了,沉默了一会儿。
“他做得比我好。”他说。
明轩愣了一下:“爷爷,您怎么说这个?”
嘉禾摇摇头:“不是谦虚。他那个驴打滚,我做不出来。人家有人家的秘方,有人家的手艺。”
他顿了顿,又说:“这事儿好。让各家把各家的东西留下来,以后的人就能看见,咱们这儿有多少好东西。”
十四、
二零二一年冬天,“味道银行”项目第一阶段完成。
沈家一共录了六十二道菜,四十八段口述历史,总时长超过一百个小时。明轩把这些视频整理好,刻成光盘,一式三份。一份存在家里,一份交给区文化馆,一份存在银行的保险柜里。
嘉禾问:“存银行干什么?”
明轩说:“保险。万一家里失火什么的,银行那份还能保住。”
嘉禾点点头,没再问。
那天晚上,明轩把念清叫到身边,给她看了一段视频。
是嘉禾录炸酱面的那段。视频里,嘉禾站在案板前,一边揉面一边说:“炸酱面,最重要的是面。面要揉透了,揉到表面光光的,摸着像婴儿的皮肤。”
念清看着屏幕上的太爷爷,笑了。
“太爷爷!”她指着屏幕,“太爷爷在做饭!”
明轩说:“对,太爷爷在做饭。等你长大了,太爷爷不在了,你还能看这个。”
念清歪着小脑袋:“太爷爷会不在了吗?”
明轩沉默了一下,说:“每个人都会不在了。但有了这个,你就还能看见太爷爷,还能听见他说话。”
念清看着屏幕,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视频里,嘉禾继续说着:“我娘教的。她擀的面,比我好。”
念清忽然说:“太爷爷想他娘了。”
明轩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念清指着屏幕上的嘉禾:“他眼睛,想哭。”
明轩看着屏幕上的爷爷,看着那双有些浑浊的、微微泛红的眼睛。念清说得对,爷爷在想他娘。
他搂紧女儿,轻轻说:“对,太爷爷想他娘了。人都会想自己的娘,不管多大,都会想。”
十五、
那天夜里,明轩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个很大的厨房里,灶台上点着火,锅里煮着东西,咕嘟咕嘟冒着泡。有一个人站在灶台前,背对着他,正在炒菜。
他走过去,想看那是谁。
那人转过身来,是爷爷,但比现在年轻很多,穿着白围裙,笑得很灿烂。
“明轩。”爷爷说,“你来了。”
明轩走过去,看着锅里的菜。是红烧肉,红亮亮的,颤巍巍的,冒着香气。
“尝尝?”爷爷夹起一块,递给他。
明轩接过来,咬了一口。又软又糯,入口即化,好吃极了。
“爷爷,您做得真好。”他说。
爷爷笑了:“你也能做这么好。”
明轩想再说什么,忽然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地上。他躺了一会儿,爬起来,走到院子里。
老槐树静静的,月光洒在枝叶上,泛着银光。祠堂的方向,黑黢黢的,但能看见轮廓。
他想起那个梦,想起爷爷年轻的脸,想起那块红烧肉。
他走进厨房,系上围裙,打开冰箱。里面有五花肉,有葱姜,有料酒,有酱油。他拿出来,开始做红烧肉。
焯水,炒糖色,加料,炖煮。一步一步,按爷爷教的那样做。
天慢慢亮了。锅里的肉炖了一个多小时,香气弥漫了整个厨房。
他盛出来,尝了一块。
还行。能吃。
他想,这就是传承吧。爷爷教他的,他学会了。他以后教给念清,念清再教给她的孩子。一代一代,就这么传下去。
那些视频,那些故事,那些味道,都在。
十六、
早上,嘉禾起床,走进厨房,看见案板上摆着一盘红烧肉。
他愣了一下,看向明轩。
“你做的?”
明轩点点头:“早上做的,您尝尝。”
嘉禾夹起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他看着明轩,看了很久。
“还行。”他说,“能吃。”
明轩笑了。
嘉禾又夹了一块,慢慢嚼着。嚼着嚼着,他忽然笑了。
“像我做的。”他说。
明轩看着爷爷的笑容,心里暖洋洋的。
窗外,老槐树的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摇晃。新的一天开始了。
味道银行里,又多了一道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