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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明轩五点就起来了。
他系上爷爷的围裙,站在灶台前,看着那些锅碗瓢盆。一百二十份,他知道是什么概念。但他没有退路。
和平在旁边打下手,问他:“能行吗?”
明轩说:“能行。”
他开始做。红烧肉,清炒时蔬,西红柿炒鸡蛋。按爷爷教的那样做,一步一步,不慌不忙。
十点,一百二十份盒饭打包好了。老李头开着三轮等在门口,把保温箱搬上车。
明轩站在门口,看着那辆三轮消失在街角。
他忽然明白爷爷每天站在这里的感觉了。
不是累,是盼。盼着那些饭能送到,盼着那些吃了饭的人能好好的,盼着这场灾难早点过去。
十二、
嘉禾住了三天院,第四天就闹着要回家。
医生说,可以回家,但要卧床休息,不能干活,不能累着。
嘉禾说行,不干活。
回到家,他确实没干活。但他坐在厨房门口,看着明轩做。明轩炒菜,他看着。明轩切菜,他看着。明轩打包,他看着。看着看着,他就开口了。
“火小了。”
“盐少了。”
“那个肉再炖一会儿。”
明轩一一照做。
和平说:“爸,您不是说休息吗?”
嘉禾说:“我歇着呢。嘴没歇。”
十三、
三月中旬,疫情慢慢好转了。
新增病例少了,管控措施松了,街上开始有人走动了。但沈家的“爱心厨房”还在继续。明轩说,疫情还没结束,一线的人还在,咱就不能停。
三月二十号,他们送出了第五千份盒饭。
那天,明轩特意做了一道糖醋里脊。那是爷爷的拿手菜,也是叔叔最爱吃的。他做得很认真,每一个步骤都按爷爷教的那样来。
打包的时候,他在每一个盒饭里放了一张小纸条。纸条上写着:“谢谢你们,辛苦了。——沈家菜馆”
晚上,志愿者带回来一堆回执。也是小纸条,是那些一线人员写的。
“谢谢沈爷爷,谢谢沈师傅,饭菜很好吃。”
“吃了你们的饭,又有力气干活了。”
“等疫情结束,一定去店里吃一顿!”
“你们也是英雄。”
嘉禾一张一张看过去,看完,沉默了。
明轩问:“爷爷,您怎么了?”
嘉禾摇摇头,声音有些哑。
“没怎么。”他说,“就是没想到,做几顿饭,也能让人记着。”
十四、
四月八号,武汉解封。
那天晚上,明轩把消息告诉嘉禾。嘉禾正坐在老槐树底下,看着天边的晚霞。听完,他沉默了一会儿。
“解封了好。”他说,“能回家了。”
明轩知道他说的“家”是什么意思。那些在武汉的人,那些被困了很久的人,终于能回家了。
那天晚上,沈家做了一顿特别的晚饭。不是盒饭,是自己吃的。红烧肉,糖醋鲤鱼,四喜丸子,炸酱面,满满一桌子。嘉禾亲自下厨,做了几道拿手菜。
吃饭的时候,他举起酒杯。
“这杯,敬那些在一线的人。”他说,“他们,不容易。”
全家人举起杯,一起干了。
念清也举着她的果汁杯,学大人的样子,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
十五、
四月十五号,沈家菜馆重新开业。
那天早上,明轩打开门,发现门口排着队。不是客人,是那些送过餐的志愿者。老李头、张婶、刘叔,还有几个不认识的人。他们手里都拿着东西:有锦旗,有鲜花,有水果,有自己写的感谢信。
老李头把锦旗展开,上面写着四个大字:“抗疫先锋”。
嘉禾站在门口,看着那面锦旗,半天没说话。
张婶说:“沈师傅,这一个多月,您辛苦了。我们都记着呢。”
刘叔说:“您做的饭,我送的时候闻着都馋。等疫情彻底过去,我一定来吃一顿。”
嘉禾看着他们,看着那些朴实的脸,忽然笑了。
“进来坐。”他说,“今天我请客。”
那天中午,沈家菜馆破例没营业。嘉禾亲自下厨,给那些志愿者做了一顿饭。红烧肉、糖醋鲤鱼、四喜丸子、炸酱面,把拿手菜都做了。
大家围坐在一起,吃得热热闹闹的。吃着吃着,老李头忽然哭了。
“沈师傅,这一个多月,我送了几千份饭,没哭过。”他说,“今天吃着您做的饭,哭了。”
嘉禾拍拍他的肩膀:“吃吧,多吃点。”
十六、
四月二十号,明轩做了一次统计。
从二月五号到四月十五号,整整七十天。沈家菜馆送出的盒饭,一共是两万零三百四十七份。
账本上记着:猪肉两千斤,鸡蛋一千五百斤,大米三千斤,蔬菜不计其数。捐款收入和支出基本持平,自家垫了一点,但不多。
和平媳妇说:“咱家这俩月,没赚钱,还搭进去一点。”
嘉禾说:“搭就搭了。钱能再赚,这时候不搭,什么时候搭?”
明轩把那些小纸条收集起来,装在一个盒子里。有医护人员写的,有交警写的,有社区工作人员写的,有志愿者写的。每一张都很简单,但每一张都很真诚。
他想,等念清长大了,给她看这些。让她知道,在二零二零年那个特殊的春天,她的太爷爷、她爸爸、她全家人,做过一件有意义的事。
十七、
四月末的一天傍晚,嘉禾又坐在老槐树底下。
天边烧着晚霞,红彤彤的,映得老槐树的叶子都红了。街上又热闹起来了,老李头在摆棋摊,张婶的早点铺开门了,刘叔在修车。一切好像都回到了从前。
明轩端了杯茶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爷爷,您想什么呢?”
嘉禾看着那条街,看了很久。
“想那些日子。”他说,“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安静得吓人。我以为,这日子回不来了。”
他顿了顿,又说:“现在回来了。”
明轩点点头:“回来了。”
嘉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些送出去的饭。”他说,“两万多份,不知道他们都吃着了没有。”
明轩说:“吃着了。他们都记着呢。”
嘉禾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就好。”
晚霞慢慢褪去,天渐渐暗下来。老槐树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摇晃,沙沙响着,像在说什么。
明轩看着爷爷的侧脸,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
他想,这个春天,爷爷老了。但爷爷的心,还和年轻时一样热。
十八、
那天晚上,明轩在日记里写道:
“二零二零年春天,沈家菜馆停业七十天。但那七十天,我们做了两万多份盒饭,送给那些回不了家的人。”
“爷爷说,他不能上一线,但能让一线的孩子吃口热饭。他做到了。”
“那些小纸条,我会永远留着。等念清长大了,给她看。让她知道,在灾难面前,她的家人没有躲,没有怕,而是站在厨房里,一铲一铲地炒菜,一份一份地打包。”
“这就是沈家。这就是我的家。”
十九、
五月,一切恢复正常。
沈家菜馆的生意又红火起来,预约还是排到两个月后。嘉禾每天早上还是去菜市场,中午在厨房里待一会儿,下午坐在老槐树底下和老李头下棋。
有一天,一个年轻人来店里吃饭。吃完,他找到嘉禾,深深鞠了一躬。
“沈爷爷,我是市医院的护士。”他说,“二月那会儿,我天天吃您做的盒饭。那时候忙得顾不上说谢谢,今天特意来补上。”
嘉禾看着他,看着他年轻的脸,看着他还带着勒痕的鼻梁。
“不谢。”他说,“你们辛苦了。”
那个年轻人眼眶红了。
“沈爷爷,您也辛苦了。”
他走了以后,嘉禾在门口站了很久。
明轩走过去,问:“爷爷,您想什么呢?”
嘉禾说:“想那些孩子。”
他顿了顿,又说:“他们都是好孩子。”
二十、
六月,天气热起来。
老槐树的叶子长得很密,洒下一大片阴凉。嘉禾坐在树底下,看着那条街,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明轩从店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爷爷,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嘉禾转过头看着他。
“咱家那个‘爱心厨房’,要不要继续做下去?”
嘉禾愣了一下:“继续做?”
“不是像疫情期间那样天天做。”明轩说,“是每个月做一次,给那些需要的人送点饭。孤寡老人、困难家庭、还有那些回不了家的人。”
嘉禾沉默了一会儿。
“钱呢?”
“咱家出一点,再找点捐款。”明轩说,“不图赚钱,就图个心安。”
嘉禾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行。”他说,“就按你说的办。”
明轩也笑了。
阳光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洒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街上人来人往,热热闹闹的。卖早点的张婶在吆喝,修车的刘叔在敲打,老李头的棋摊上又围了一圈人。
日子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