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进门就笑。
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条件反射似的,嘴角先动,眼睛随后跟上,像是舞台灯一亮,人就该进入状态。
“这地方安静。”
他说,“我一进来,差点不知道该不该笑。”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肩膀微微前倾,坐下的时候,手下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在找节奏。
“我是说相声的。”
他说。
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报一个工种。
可我注意到,他说完这几个字,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一个反应。
他笑着补了一句:“不是电视上那种大腕。”
他说自己学艺二十多年。
从小学徒开始。
“先扫地、端茶、擦桌子。”
他说,“活儿干不好,连挨骂的资格都没有。”
他说最早学的是基本功。
贯口。
绕口令。
快板。
“每天张嘴,就是练。”
他说,“嘴皮子都磨破过。”
他说那时候觉得,相声是门手艺。
只要下苦功,就能吃饭。
“后来才发现。”
他说,“这也是门命。”
他说他第一次登台,是在一个小剧场。
台下不到二十个人。
“灯一打,我腿都软了。”
他说。
搭档在旁边轻轻踢了他一脚。
提醒他——该张嘴了。
“第一句一出口。”
他说,“我就知道完了。”
包袱响了。
有人笑。
“那一刻,我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他说。
他说相声演员,最怕冷场。
比忘词还怕。
“忘词还能圆。”
他说,“冷场,你只能站在那儿,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说有些观众不笑。
不是不懂。
是没心情。
“你得想办法,把他们从自己的世界里拉出来。”
他说。
他说相声其实是很残酷的艺术。
观众不欠你任何情绪。
“你得给。”
他说,“一寸一寸地给。”
他说他最难受的一次演出,是在父亲去世后第三天。
剧场早就排好了。
“不能停。”
他说,“停了就没饭吃。”
那天他照常上台。
照常抖包袱。
照常逗哏。
“台下笑得很开心。”
他说,“可我一句都没听进去。”
他说谢幕的时候,灯光一暗。
他突然站不稳。
“那是我第一次发现。”
他说,“原来笑,也可以这么累。”
他说很多人觉得,说相声的人,生活里也一定很逗。
其实不是。
“我们私下里,大多话不多。”
他说。
因为该说的,都说给台下了。
他说搭档关系很微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