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的时候,书店里正好很安静。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落在书脊上,灰尘在光里慢慢浮着,像一群不知道该落在哪里的小东西。
他站在门口停了一下,低头把口罩摘下来,又仔细折好,放进兜里。
这个动作很轻,很熟练,像是已经做了无数次。
“我能坐一会儿吗?”
他问。
我点头。
他坐下的时候,背没有完全靠到椅背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
那是一种长期习惯于随时起身的姿态。
“我是儿科医生。”
他说。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没有任何强调,甚至有点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早就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事情。
他先叹了一口气。
那不是疲惫的叹气,而是把某些情绪慢慢放下来的声音。
“很多人觉得,儿科医生面对的都是孩子。”
他说,“孩子可爱,天真,好哄。”
他摇了摇头。
“其实我们面对的,是父母。”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有一点复杂。
他说自己干这一行快十五年了。
从规培到主治,再到现在能独立值夜班。
“我最怕的不是技术难题。”
他说,“是情绪。”
他说儿科门诊,是医院里声音最大的地方。
哭声、喊声、责骂声。
“孩子一哭,大人就慌。”
他说,“大人一慌,就容易把情绪全砸到医生身上。”
他说他理解。
没有哪个父母能在孩子生病的时候冷静。
“可理解,不代表不难受。”
他说。
他说他刚工作那会儿,被骂过。
被指着鼻子骂。
“说我没良心,说我拿孩子做实验。”
他说。
那天只是一个普通的感冒。
孩子发烧,家长不肯等化验结果,坚持要输液。
“我不同意。”
他说。
后来家长拍了桌子。
拍得整个诊室都在震。
“那天我回到宿舍,坐在床上,突然不知道自己图什么。”
他说。
他说他也曾想过转科。
去内科,去影像,甚至去行政。
“但每次真要走。”
他说,“心里又放不下。”
他说儿科的世界很小。
小到一个体温表,一次呼吸频率。
“但也很大。”
他说,“大到一个家庭的全部希望。”
他说最难受的,是夜班。
不是忙,是安静里的突发。
“凌晨两点,电话响。”
他说,“往往不是小事。”
他说有一次,一个刚满月的婴儿高烧不退。
父母抱着孩子冲进急诊。
“孩子脸都紫了。”
他说。
他们抢救了四十多分钟。
监护仪的声音一下一下敲在心上。
“最后没留住。”
他说。
他说那对父母没哭。
只是站在那儿,像被抽空了一样。
“母亲突然问我一句。”
他说,“医生,他刚才是不是还在呼吸?”
他回答不出来。
“那一刻,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很残忍。”
他说,“哪怕我什么都没做错。”
他说那天之后,他很长一段时间不敢抱孩子。
看到别人家的婴儿,会下意识地数呼吸。
“这职业,会把你的一部分人性放大。”
他说,“也会磨掉另一部分。”
他说他们被要求理性。
精准。
克制。
“可我们也是人。”
他说。
他说有些家长,会把一切责任都推到医生身上。
有些家长,却会在孩子好转时,偷偷塞给他一颗糖。
“那种糖。”
他说,“比红包值钱。”
他说有一次,一个小女孩住院很久。
白血病。
“她每次见我,都叫我‘白大褂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