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风的味道。
不是城市里的风,是高处吹下来的那种,干净、冷冽,还夹着一点草木被太阳晒过后的气息。
他的衣服很旧。
羊毛衫起了球,袖口磨得发白,靴子上有没刮干净的泥。
他坐下的时候,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抬头看了看书店的天花板,像是在确认这里会不会漏雨。
“我不太会说话。”
他说这句话时,有点局促,“平时……身边没什么人。”
我点了点头。
他这才慢慢坐稳,双手放在膝盖上,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灰。
“我是放羊的。”
他说,“一辈子。”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却很实。
他说他出生在山里。
山高、路远,信号常年断断续续。
“小时候,上学要走两个多小时。”
他说,“后来家里养羊多了,就不去了。”
不是不想。
是走不开。
“羊不能没人看。”
他说,“它们一跑散,就回不来了。”
他说他这一辈子,大多数时间都在山上。
春天跟着草走。
夏天避雷。
秋天防狼。
冬天守雪。
“每天的事,其实差不多。”
他说,“可一天都不能省。”
他说牧羊人最怕的不是累。
是意外。
“天气翻脸,比人快。”
他说。
说着,他抬头看了眼窗外,像是在判断天色。
他说有一年,山里突降暴雪。
羊群被困在半山腰。
“我那天走了六个来回。”
他说,“腿都没知觉了。”
他把羊一只一只往下赶。
有的滑倒。
有的站不起来。
“我抱着它们。”
他说,“像抱人一样。”
最后救回来的,不到一半。
“那一夜我没睡。”
他说,“就坐在羊圈里。”
不是心疼钱。
是心疼命。
“你看着它们出生,看着它们长大。”
他说,“有的还没来得及长毛。”
他说那天以后,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牧羊人,是要习惯失去的。
“你不能每次都难过。”
他说,“不然你活不下去。”
他说山上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自己呼吸。
“刚开始会慌。”
他说,“后来,就习惯了。”
他说他认识每一只羊。
花色。
脾气。
哪只爱跑,哪只胆小。
“有一只老母羊。”
他说,“跟了我十几年。”
走得慢。
牙掉了几颗。
“我走快了,它会叫。”
他说。
后来,那只羊老死在山上。
他没卖。
没吃。
“我给它挖了坑。”
他说,“就在山坡那棵歪树下。”
他说埋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不是因为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