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4章 九九四(1 / 2)

他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风的味道。

不是城市里的风,是高处吹下来的那种,干净、冷冽,还夹着一点草木被太阳晒过后的气息。

他的衣服很旧。

羊毛衫起了球,袖口磨得发白,靴子上有没刮干净的泥。

他坐下的时候,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抬头看了看书店的天花板,像是在确认这里会不会漏雨。

“我不太会说话。”

他说这句话时,有点局促,“平时……身边没什么人。”

我点了点头。

他这才慢慢坐稳,双手放在膝盖上,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灰。

“我是放羊的。”

他说,“一辈子。”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却很实。

他说他出生在山里。

山高、路远,信号常年断断续续。

“小时候,上学要走两个多小时。”

他说,“后来家里养羊多了,就不去了。”

不是不想。

是走不开。

“羊不能没人看。”

他说,“它们一跑散,就回不来了。”

他说他这一辈子,大多数时间都在山上。

春天跟着草走。

夏天避雷。

秋天防狼。

冬天守雪。

“每天的事,其实差不多。”

他说,“可一天都不能省。”

他说牧羊人最怕的不是累。

是意外。

“天气翻脸,比人快。”

他说。

说着,他抬头看了眼窗外,像是在判断天色。

他说有一年,山里突降暴雪。

羊群被困在半山腰。

“我那天走了六个来回。”

他说,“腿都没知觉了。”

他把羊一只一只往下赶。

有的滑倒。

有的站不起来。

“我抱着它们。”

他说,“像抱人一样。”

最后救回来的,不到一半。

“那一夜我没睡。”

他说,“就坐在羊圈里。”

不是心疼钱。

是心疼命。

“你看着它们出生,看着它们长大。”

他说,“有的还没来得及长毛。”

他说那天以后,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牧羊人,是要习惯失去的。

“你不能每次都难过。”

他说,“不然你活不下去。”

他说山上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自己呼吸。

“刚开始会慌。”

他说,“后来,就习惯了。”

他说他认识每一只羊。

花色。

脾气。

哪只爱跑,哪只胆小。

“有一只老母羊。”

他说,“跟了我十几年。”

走得慢。

牙掉了几颗。

“我走快了,它会叫。”

他说。

后来,那只羊老死在山上。

他没卖。

没吃。

“我给它挖了坑。”

他说,“就在山坡那棵歪树下。”

他说埋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不是因为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