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进来的时候,帽子还没摘。
下意识地抬手去扶了一下帽檐,才意识到这里不是路口,不是岗亭,也不是随时可能有车冲过来的马路中央。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帽子放在一旁,露出被晒得发红的额头。
那是一种常年在路上待着的人才会有的颜色。
不是黑,是红。
像风、像灰、像尾气,一层一层叠上去。
“我是交警。”
他说。
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我上班”。
他说他在一线干了十二年,几乎没离开过路面。
“很多人觉得。”
他说,“交警不就是站着,挥挥手,贴贴单?”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怨气,只是有点累。
“可你真站一天试试。”
他说,“站在太阳底下,站在雨里,站在车流中间。”
“你会发现。”
他说,“你不是在指挥车,你是在赌命。”
他说最早那几年,他什么都不怕。
年轻。
腿脚利索。
觉得危险离自己很远。
“后来。”
他说,“见得多了,人就变了。”
他说他第一次真正被吓到,是处理一起事故。
夜里。
雨天。
摩托车和货车相撞。
“人倒在地上。”
他说,“头盔裂了。”
血顺着雨水流。
红得发黑。
他说那天他蹲在路边,手一直在抖。
“不是怕血。”
他说,“是怕。”
怕一秒钟的疏忽,
换来一个家庭的塌陷。
他说交警最残忍的工作,不是罚款。
“是通知家属。”
他说。
敲门。
说明情况。
看着一个陌生人,
在你面前失去世界。
“你回去之后。”
他说,“那张脸会跟着你很久。”
他说有段时间,他一到夜里就醒。
梦里全是急刹车声。
喇叭声。
人群的尖叫。
他说后来才明白,
这叫“习惯性紧绷”。
“你站在路上。”
他说,“没有一刻是真正放松的。”
哪怕只是系鞋带,
都要先看一眼后视镜。
他说很多司机不理解他们。
骂他们多管闲事。
骂他们吃罚款。
骂他们态度差。
“可你知道吗。”
他说,“我们拦下的,很多时候不是车。”
“是一次可能发生的事故。”
他说有一次,一个年轻人被查酒驾,情绪很激动。
“他说他就喝了一点。”
他说,“非要走。”
他说他把人拦下来,按流程处理。
那人走的时候,回头骂了一句:
“你们交警真烦。”
第二天,同一条路口,
另一辆酒驾,
撞死了人。
“那一刻。”
他说,“我突然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