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
第二天清晨,天空阴沉欲雨。
她穿上素灰色套装,戴上耳机式监听器,走进市看守所会客区。嵇寒谏已在等候,身旁站着两名全副武装的特勤人员。透明玻璃隔开两个世界,陆昭野早已坐在对面,双手戴铐,发丝整齐,仿佛等待的不是审判,而是一场久别重逢。
她坐下,摘下耳机外罩。
“你说你想听一个故事。”她开门见山,“现在,轮到我讲了。”
他抬眼,眸光微动。
“你也曾是个渴望被爱的孩子。”她缓缓道,“父亲严苛,家族冷漠,你只能靠成绩和服从换取一丝关注。于是你学会了伪装,学会了掌控,学会了用理性包装情感。直到你遇见我。”
他睫毛轻颤。
“你以为娶了我,就能填补内心的空洞。可你错了。真正的治愈不是占有,而是接纳自己的残缺。而你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把我变成你的影子,来证明你存在。”
“你说得对。”他低笑,“可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我越是想留住你,你就走得越远。我越是证明我爱你,你越觉得窒息。”
“所以这次,我不想再证明什么了。”她凝视他,“我要告诉你:我不恨你了,也不可怜你。我只是……放下了。”
他怔住。
“你不再是我的噩梦,也不是我的救赎。你只是一个犯了错的人,即将接受法律的裁决。仅此而已。”
眼泪忽然滑下他的脸颊。
不是嚎啕,不是崩溃,只是一滴泪,静静坠落在囚服膝头。
“谢谢你。”他哑声说,“至少这一次,我是以真面目听你说话。”
她起身,准备离开。
“见疏。”他在背后轻唤,“如果哪天你路过青梧路……替我看看那棵梧桐树还在不在。”
她脚步微顿,未回头:“它已经被砍了。春天总会发新芽。”
走出监狱大门时,细雨初歇。
阳光刺破云层,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映出一道微弱的虹。
嵇寒谏递来一把伞,顺手将她揽入怀中。“结束了。”他说。
“嗯。”她靠着他,“真的结束了。”
……
一周后,法院宣判:陆昭野因多项罪名成立,判处无期徒刑,不得假释。
消息公布当日,林见疏关闭手机,驱车前往城郊墓园。
她站在母亲墓前,放下一束白菊,轻声道:“妈,我挺过来了。”
风拂过碑文,带来远处孩童嬉笑的声音。
她转身欲走,忽见墓碑右侧多了一小块新立的石牌,上面刻着几个字:
**“此处安眠者,曾误入歧途,终知悔悟。”**
无名,无生卒年月。
她盯着看了许久,最终从包里取出一支笔,在石牌边缘写下三个字:
**“愿安宁。”**
归途中,她接到沈知遥电话:“林姐,新一期‘新生计划’培训完成,十三位学员全部通过考核,下周即可上岗。”
“很好。”她微笑,“告诉她们,第一课还是那句老话:当你怀疑自己疯了的时候,你就快醒了。”
“她们都想见你。”
“下次吧。”她望向车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我现在要去办一件更重要的事。”
挂断电话,她导航输入目的地:民政局。
嵇寒谏已在门口等她,西装笔挺,胸前别着一朵红玫瑰,正是当初求婚时的那一朵,干枯却依旧鲜艳。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她笑着问。
“因为你答应过。”他牵起她的手,“你说要让全世界都知道,林见疏嫁给了一个消防员。”
“我说到做到。”
登记窗口前,工作人员核对证件后抬头:“两位确定要现在办理吗?”
“确定。”他们异口同声。
签字、按印、拍照。
十分钟后,鲜红的结婚证落入掌心。
她翻开第一页,看着彼此的照片,忽然眼眶发热。
“我们现在算不算……圆满了?”她低声问。
“没有永远的圆满。”他握住她的手,拇指摩挲她无名指上的戒指,“只有不断重建的生活。但我愿意陪你,一天一天,走下去。”
她点头,笑容灿烂如春阳破雾。
走出民政局时,一辆消防车鸣笛驶过街头,车顶红旗猎猎飘扬。车上年轻队员挥手欢呼,看见嵇寒谏,齐声喊道:“队长!恭喜结婚!”
他敬了个标准军礼,引得路人纷纷驻足拍照。
她仰头看他,眼里盛满星光:“你说,我们以后的孩子,会不会也喜欢冲进火场救人?”
“希望他别那么傻。”他佯怒,“但若真有那一天,我也不会拦他。”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有些使命,不是选择,而是天性。”他低头吻她额角,“就像我注定会在那场雨夜里,撞见浑身湿透的你,然后一生都再也走不开。”
她笑了,紧紧抱住他。
春风拂面,卷起她的发丝,缠绕在他指尖。
远处钟楼响起十二下,如同命运敲响新的序章。
而在千里之外的监室,陆昭野坐在床边,手中捏着一张报纸剪报:《林见疏今日完婚,称“救赎是在灰烬中种下新生”》。
他久久凝视,最终将其折成一只纸鹤,放在窗台上。
月光洒落,照亮那小小翅膀。
他轻声说:“飞吧。”
这一夜,他梦见的不再是火。
而是一片雪原,洁白无垠,寂静深远。
他独自走在上面,脚印一行行延伸向远方。
不知走了多久,终于看见天边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