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重返603:当未寄出的信重见天日
福州老城区改造的推土机声在三个街区外轰鸣,但危暐家所在的六层居民楼,依然固执地停留在时间深处。距离上次团队集体到访已过去一个月,“斩影行动”跨国收网的余波仍在震荡,但研究院需要更深的答案——危暐是如何从陶成文最得意的学生,滑向“老师”组织的工具?
这一次,是带着法院搜查令的正式勘察。
“社区说危芸移民前,把房子钥匙交给了街道办。”林奉超向张帅帅出示交接记录,“她留了句话:‘如果我哥有一天醒悟了,这里还是他的家。’”
陶成文听到这句话,在楼梯间停顿了片刻。老人扶住斑驳的墙壁,深吸一口气才继续上楼。
603室的门再次打开,但这次气氛不同。不再是缅怀式的场景回溯,而是法证式的系统搜查。孙鹏飞和程俊杰带着便携式取证设备,付书云和梁露负责电子物证,魏超和马强检查物理痕迹,曹荣荣和鲍玉佳则专注于寻找心理线索。
“分区域进行。”张帅帅布置任务,“客厅、卧室、书房、阳台,每个空间都要彻底检查。重点寻找两类证据:一是危暐出国前的生活痕迹,二是可能隐藏的加密存储设备。”
沈舟戴上手套,看着墙上的遗像:“他母亲一定知道些什么,才会说‘如果我哥有一天醒悟’。”
“母亲永远是最后一个放弃孩子的人。”鲍玉佳轻声说,她走到危暐母亲的卧室前,轻轻推开门。
房间保持得惊人整洁。床铺叠好,梳妆台上护肤品按高矮排列,衣柜里衣服按季节分类。但鲍玉佳注意到一个细节:床头柜抽屉没有完全合拢,露出一角泛黄的信纸。
她小心拉开抽屉。里面是厚厚一沓未寄出的信,最上面一封的日期是2021年9月28日——危暐被捕前三个月。
“张院,这里有发现。”
所有人聚拢过来。陶成文拿起那封信,手在颤抖。信是用钢笔写的,字迹工整但力道很深,有些笔画甚至划破了纸张:
“吾儿暐:
昨夜又梦到你七岁那年,发烧四十度,趴在我背上说‘妈妈我不怕打针’。如今你已在远方三年,电话渐稀,汇款却准时。街坊问起,我说你在新加坡做大事,但心里那片乌云,一日重过一日。
上个月居委会李姐悄悄问我:‘你儿子是不是在缅甸?’我说不是,她说她侄子在那边打工,在KK园区外见过一个像你的人。我三天没吃下饭。
暐儿,妈妈不怕穷,不怕病,就怕你走错路。你爸走得早,我卖早点供你读书,不是要你赚大钱,是要你做个堂堂正正的人。你获奖那天,我在台下哭,觉得苦日子到头了。可现在……
这封信不寄了,你看了也难做。妈只求你记得:什么时候回头都不晚,妈永远在家等你。
又及:陶教授上个月来看我,提起你时眼圈红了。他说‘那孩子心里有结’,我说什么结,他摇头不语。你是不是有事瞒着妈?
母字”
信读完了。房间里只有窗外施工的遥远声响。
“她知道。”陶成文声音沙哑,“至少怀疑了。但她选择相信儿子会回头。”
曹荣荣翻看其他信件,总共二十三封,时间跨度从2019年危暐出国到2021年底。内容从最初的思念、担忧,逐渐变成试探、质问,最后几封已经是绝望的哀求。
“每一封都没寄出。”鲍玉佳分析,“她一方面想质问儿子,一方面又怕断了儿子回头的路。这种矛盾心理持续了整整两年。”
沈舟注意到一个细节:“所有信都放在一起,但2020年6月到2021年3月之间有九个月空白期。为什么?”
“那段时间,”林奉超调出边境通讯记录,“正是危暐在KK园区深度参与‘智能收割平台’开发,同时也是‘老师’组织开始接触他的时期。可能母亲察觉到了什么异常。”
程俊杰突然说:“如果母亲有所察觉,那危暐知不知道母亲在怀疑?如果他知道了,会有什么反应?”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一震。
“找。”张帅帅下令,“找危暐可能留下的回应——信件、日记、任何形式的心理记录。”
(二)地板下的记忆:当双重人格在日志中对峙
搜查持续到下午。梁露在危暐卧室的书架背后,发现了一块松动的墙板。移开后,是一个二十厘米见方的暗格。
里面没有金银财宝,只有三样东西:一个老式移动硬盘、一本皮质封面的笔记本、一枚公安部科技进步奖的奖牌复制品。
“硬盘有物理加密锁。”付书云检查后说,“需要密码。笔记本……”她翻开,第一页写着一句话:
“如果有一天我变成怪物,请用这里面的我杀死外面的我。——VCD,2019.4.15”
日期是危暐前往缅甸前一周。
陶成文接过笔记本,手抖得几乎拿不住。他翻开内页,里面不是日记,而是类似心理对话的记录。每一页分成左右两栏,左侧是“白V”的言论,右侧是“黑V”的回应。
2019年5月3日
白V:今天签了合同,年薪二百万,母亲可以换最好的药了。
黑V:但你在暗网查过那家公司,没有注册信息。
白V:猎头说是新成立的科技园区,需要保密。
黑V:需要保密的从来不是科技,是罪恶。
2019年8月10日
白V:第一个月工资到账,给母亲寄了十万。她打电话哭了,说不用这么多。
黑V:她知道你在做什么吗?知道这钱沾着什么吗?
白V:我不知道我在做什么!我只做技术分析,不直接参与!
黑V:自欺欺人。
2020年1月16日
白V:今天看到第一个受害者资料,三十岁,被骗了婚房首付,要跳楼。
黑V:你写的算法帮他筛选出了最优目标。
白V:不是我!我只写了数据筛选模块!
黑V:模块是你写的,目标是他选的,钱是骗子骗的,人是系统逼死的。你觉得你在哪一环?
2020年9月22日(张坚案发生后一个月)
白V:张坚……那个老工程师……系统显示压力值97时,我点了终止建议。
黑V:但操作员没停。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在系统里留了后门——客户可以覆盖建议。
白V: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为了灵活性!
黑V:灵活地杀人。
笔记本的最后几页,字迹变得狂乱。
2021年6月30日
白V:老师今天给我看了母亲最新的CT,肿瘤缩小了。他说只要我继续,药一直有。
黑V:他在用你母亲控制你。
白V:我知道!但我能怎么办?停药她会死!
黑V:继续做,更多人会死。张坚没有母亲吗?没有孩子吗?
2021年8月15日(被捕前一个月)
整页只有一句话,用红笔反复涂写:
“我回不去了我回不去了我回不去了”
翻到最后一页,是一串数字和字母混合的字符串:VCD1987M0915#TRUTH
“可能是硬盘密码。”程俊杰接过字符串。
连接硬盘,输入密码。十六位加密锁绿灯亮起,硬盘被成功读取。
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名称是“罪证”,包含三个子文件夹:技术日志、心理记录、备份资料。
“先看心理记录。”曹荣荣说。
点开后,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这不是文字记录,是音频文件——危暐自己的录音,时间跨度从2019年到2021年,总计四百七十多条。
鲍玉佳点开最早的一条,日期2019年4月20日,危暐抵达缅甸第一周:
(背景有风扇声和模糊的缅语广播)
“测试录音。我是危暐,现在在缅甸掸邦。今天参观了‘园区’,比想象中大,像一个小镇。技术人员来自中国、印度、马来西亚,都在做‘金融科技项目’。但我看到有人工智能在分析通话录音,那不是金融科技,是……
(长时间的沉默)
算了,不多想。母亲今天的药费账单到了,三万七。我需要这份工作。”
往后翻,2020年2月18日:
(声音疲惫)
“优化了目标画像引擎,准确率提升到91%。老板给了奖金。但今天收到反馈:一个被标注‘高自杀风险’的目标,在转账后跳楼了。系统明明提示了‘建议终止’。
(纸张翻动声)
操作日志显示,建议被手动覆盖。备注:客户要求完成。
客户。他们把活生生的人叫目标,把杀人叫完成。
我也在系统里写了代码。我也是凶手。”
最震撼的是2021年8月22日的录音——张坚案发生当天:
(背景有键盘敲击声,呼吸急促)
“目标张坚,压力值97。系统第三次提示终止。
我连接了现场监听……听到他在哭。一个老人在电话里哭,说‘我对不起组织’。
(敲击键盘的声音停止)
我打开了后台控制,我可以强制终止这个会话。只需要按一个键。
(长达两分钟的沉默,只有呼吸声)
但我没按。
因为‘老师’在看着我。他在监控我的屏幕。他说:‘小危,你母亲的药明天到港,如果这个单子完成不了……’
我没按那个键。
我听着张坚完成了最后一笔转账。听着他挂断电话。听着系统标记‘已沉默’。
(哽咽声)
我杀了他。用不按下的手指杀了他。”
录音结束。房间里没有人说话。
陶成文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掩面。老人肩膀抽动,但没有发出声音——极致的悲痛是无声的。
鲍玉佳闭上眼睛,眼泪流下来。作为心理专家,她太清楚这段录音意味着什么:危暐在那一刻知道自己成了共犯,知道自己有选择但没有选,知道自己为了母亲牺牲了另一个母亲的孩子。
这不是简单的“被迫作恶”,这是清醒的堕落。
(三)技术日志:当诈骗系统有了心跳
程俊杰强压情绪,点开“技术日志”文件夹。里面是“智能收割平台”的完整开发记录,从v0.1到v2.3,每个版本都有详细说明。
“看这里。”付书云指着一份2019年11月的设计文档,“危暐最初设计的系统,确实只有目标画像和风险评估功能。他当时写的开发目标是:‘帮助金融机构识别诈骗风险,保护用户资金’。”
梁露翻到下一份文档:“但2020年3月,文档标题变成了‘智能收割平台优化方案’。里面加入了心理压力模型和话术推荐系统。备注写着:‘应客户需求增加转化率提升模块’。”
“客户需求。”孙鹏飞冷笑,“谁的需求?‘老师’的需求。”
继续往下翻,最令人胆寒的部分出现了。2020年9月——张坚案发生前两个月,一份名为“高价值目标定制化处理方案”的文档被创建。
程俊杰打开文档,里面是七个案例研究,每个都详细到令人发指:
案例3:国企退休干部(实际就是张坚的预演)
目标特征:58岁,男性,37年工龄,5个月后退休,丧偶,独子在京
心理弱点:组织忠诚度高、退休焦虑、对独子愧疚感
攻击方案:冒充上级+纪委测试复合型
预期压力峰值:95
预期收割金额:2000万+
备注:此类型目标对权威服从度高,需重点模拟组织语言体系
文档里甚至附有“组织语言库”——收集了各种正式文件、领导讲话、党务用语的语料库,用于训练AI生成高度仿真的诈骗话术。
“他们不是在随机诈骗,”沈舟声音发颤,“是在做社会角色研究。研究每种社会身份的心理弱点,然后定制攻击方案。”
魏超一拳砸在桌上:“这比杀人犯还恶劣!杀人犯至少承认自己在杀人,他们把自己包装成‘技术专家’、‘心理学家’!”
马强翻阅关联文件,发现了更可怕的:“看这份‘社会身份弱点图谱’,他们把人群分成十二大类:公务员、企业家、教师、医生、退休人员、家庭主妇……每一类都有详细的攻击策略。这不是诈骗,是社会战争。”
硬盘里还有实时监控录像——来自诈骗操作中心的屏幕录制。张坚案当天的录像也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