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俊杰犹豫了：“要……要看吗？”
“看。”张帅帅声音低沉，“我们需要知道全部真相，无论多残酷。”
视频开始播放。
画面分割成四块：左上角是张坚的办公室监控（后来查明是诈骗集团买通的内部人员安装），右上角是心理压力模型实时曲线，左下角是通话录音波形图，右下角是操作员界面。
16:07，电话打入。可以看到张坚接起电话，表情从疑惑到严肃。
16:23，“王副局长”出现。张坚站起来，对着电话躬身——那是长期在体制内养成的肢体语言。
压力值从65跳到78。
17:41，同意转第一笔钱。张坚擦汗，手在抖。压力值85。
18:20，“纪委”介入。张坚脸色煞白，跌坐在椅子上。压力值92。
这时，视频里出现了一个小窗口——是操作员在向后台发送消息：“目标接近崩溃，建议终止吗？”
后台回复（ID显示“Engeer-X”）：“客户要求完成。继续。”
20:07，最后一笔转账完成。张坚呆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压力值97。
操作员再次询问：“已沉默，是否安抚？”
“Engeer-X”：“不用。准备善后。”
视频结束前，最后一段对话被录下——是两个操作员之间的闲聊：
操作员A：“这老头还挺能扛，我以为八十就会崩。”
操作员B：“听说是老模范，党龄比咱俩年龄加起来都长。”
操作员A：“所以好骗啊，太听话了。”
操作员B：“行了，下一单。这个月绩效够了。”
视频结束。
所有人都盯着黑掉的屏幕，仿佛那黑色能吞噬一切声音和光线。
陶成文终于发出了声音——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抽泣。老人蜷缩在椅子里，像被抽走了脊梁。
“这就是……我的学生……”他语无伦次，“我教他技术……教他报效国家……他用来做这个……用来杀张坚这样的好人……”
曹荣荣扶住老人：“陶老师，这不是您的错。”
“是我的错！”老人猛然抬头，眼眶通红，“我教了他技术，却没教他怎么做人！我以为品德是家庭教的，是社会教的，但现在我知道了——技术教育必须包含伦理教育！否则就是制造武器！”
张帅帅沉默着，走到窗前。窗外，福州老城在暮色中亮起灯火，每一盏灯背后都是一个家庭，都可能成为下一个“目标”。
（四）备份资料：当罪恶网络浮出水面
硬盘的最后一个文件夹“备份资料”，可能是最危险的部分。里面是加密的联系人列表、资金往来记录、以及“老师”组织的部分架构图。
林奉超用军方级解密设备处理了三个小时，才解开第一层加密。呈现在眼前的内容，让即使见过无数犯罪网络的边境警察也倒吸凉气。
“这不止是一个诈骗集团。”林奉超调出组织架构图，“这是一个跨国犯罪辛迪加，业务包括：电信诈骗、数据贩卖、洗钱、勒索软件、甚至……政治操控。”
架构图呈金字塔形。最底层是“操作员”和“技术员”，中间层是“区域经理”和“客户中介”，再往上是“业务总监”和“技术总监”，塔尖是三个代号：“教授”、“董事”、“赞助人”。
“危暐在‘技术总监’‘教授’，备注：直接培养。”
付书云对比时间线：“‘教授’开始接触危暐的时间是2020年6月，正是他心理记录里最挣扎的时期。这个时机抓得太准了。”
梁露分析资金流向：“从2020年6月到2021年8月，‘教授’通过离岸账户向危暐母亲的治疗账户转账共计八十七万美元。但同时，危暐的技术成果带来的收益，是这个数字的三十倍以上。”
“投资回报率极高。”孙鹏飞冷声道，“用不到三百万人民币的药费，控制了一个能创造上亿价值的犯罪天才。”
联系人列表更令人震惊。里面不仅有东南亚的犯罪头目，还有国内某些“信息中介”——包括银行职员、通信公司内部人员、甚至个别公职人员。
“张坚的资料这么详细，不是偶然。”魏超指着一个标记为“云海-石化-内线”的联系人，“有内鬼提供了内部人事档案、体检记录、甚至心理评估报告。”
马强拍下这些信息：“这份名单必须立刻上报。每多一天，就可能多一个张坚。”
但最让鲍玉佳在意的是另一类文件——心理实验报告。不是关于受害者的，是关于“操作员”和“技术员”的。
“他们在研究如何控制犯罪分子。”她翻阅着报告摘要，“看这个课题：《高智商技术人员道德推脱的诱导与固化》。摘要写着：‘通过制造道德困境、提供合理化解释、建立经济依赖、切断社会联系四步法，可以在六个月内将普通技术人员转化为无道德负担的犯罪工具’。”
沈舟接过报告：“危暐就是实验样本。他的所有挣扎都被记录、分析、用来优化‘控制技术’。”
“所以他们不在乎危暐有没有良心，”曹荣荣声音发冷，“他们在乎的是：如何系统地摧毁良心，制造高效的工具。”
陶成文听着这些，突然站起来，走到危暐的遗像前。他盯着照片里年轻的面孔，一字一句地说：
“你不是怪物，你是受害者。但你选择成为了加害者。这才是最可悲的——你明知道是错，还继续走。”
老人转身，看向团队：“这份硬盘，这些录音，这些文档——我们要全部公开吗？”
“公开部分。”张帅帅思考后说，“技术细节和联系人名单提交给专案组，心理录音和部分日志……可以作为教育材料。让人们知道，诈骗不是‘蠢人才上当’，是精心设计的谋杀。也让技术人员知道，每一行代码都有重量。”
“那危暐呢？”鲍玉佳问，“他现在在监狱里配合调查，但这些录音显示他在张坚案中有主动选择。这会加重他的刑罚。”
“应该加重。”魏超斩钉截铁，“清醒的罪恶比糊涂的罪恶更可恶。”
“但他也在反抗。”沈舟播放了最后一段录音，日期2021年9月5日——被捕前三周：
（声音很低，像在躲避监听）
“硬盘已经藏好。如果有一天我被抓，或者‘被消失’，这些资料会说话。
我知道我罪不可赦，但至少……至少可以把‘老师’和‘教授’拉下来。
妈，对不起。儿子回不去了，但我会尽力阻止更多人回不去。
陶老师，对不起。您教的‘技术报国’，我做到了反面教材。
所有被我伤害的人……对不起。
如果地狱存在，我会在那里继续赎罪。”
录音结束。
陶成文闭上眼睛，许久，说：“把这段也提交给法院。不是为他减刑，是让法官看到——即使堕落到底的人，也还剩一丝人性。这一丝人性，就是社会还能拯救其他人的希望。”
（五）夜幕降临：当守护者负重前行
搜查结束时已是深夜。团队整理出十七箱证据材料，将由林奉超的支队押送回云海。
离开603室前，陶成文做了最后一件事。他走到危暐母亲的梳妆台前，从怀里掏出一张自己的照片——是当年带危暐做毕业设计时的合影。照片背面，他写下：
“阿芸：
你儿子留下了赎罪的证据。他不是英雄，但也不是完全的恶魔。
你教育出了一个有良心的孩子，只是那个良心被绑架了太久。
我会继续教书，教技术和良心在一起。
你在天上，可以稍微安心些。
成文”
他把照片放进抽屉，和那些未寄出的信放在一起。
下楼时，整栋楼的声控灯逐层亮起。邻居的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太太探头出来，看到穿制服的人，又缩了回去。
在楼门口，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等在那里，是居委会的李主任——就是信里提到的“李姐”的丈夫。
“陶教授？”男人认出了陶成文，“我老婆临走前交代，如果有一天有官方的人来查危暐，让我把这个交给你们。”
他递过一个铁盒子，里面是一部老式手机。
“这是危暐出国前留给他妈的，说紧急情况用。但他妈一次都没打过，说‘不打，儿子就还是好儿子’。三年前他妈住院，我帮忙收拾屋子发现的，一直收着。”
程俊杰检查手机，早已没电。但插上充电器后，屏幕居然亮了——电量显示1%。
手机里只有一条草稿短信，没有收件人，日期2019年4月18日，危暐出发去缅甸前两天：
“妈：
我出国工作，年薪很高，能治好你的病。
但可能要做一些……灰色的事。
如果我三年没回来，或者回来了但变了个人，你就打这个电话报警：138XXXXXXXX，就说‘VCD硬盘在老地方’。
儿不孝，但我爱你。
暐”
电话号码是陶成文的私人手机。
老人看着这串数字，终于崩溃痛哭。他蹲在老旧小区的路灯下，像一个丢失了最宝贵东西的孩子。
“他给我留了退路……他给自己留了赎罪的机会……但我没接到……我没接到那个电话……”
曹荣荣蹲下身，抱住老人的肩膀：“陶老师，他母亲没打那个电话，是因为还相信儿子。您没接到，是因为他还想保护您不卷入。这不是您的错。”
“但我们都有责任。”张帅帅站在夜色中，声音穿透晚风，“作为教育者，作为技术人，作为执法者，作为社会的一员——我们有责任建立一个系统，让下一个危暐在第一次犹豫时就能被拉住，让下一个张坚在第一次求助时就能被保护。”
车队驶离福州老城区。后视镜里，603室的窗户黑洞洞的，像一个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路上，林奉超接到边境急电：根据硬盘里的信息，国际刑警在曼谷抓获了“老师”组织的两名中层头目，缴获了更完整的架构图。
“教授”的真实身份依然成谜，但范围缩小到三个人：某退休心理学专家、某跨国科技公司前CTO、某基金会负责人。
“董事”和“赞助人”则可能涉及某些国家的政治势力。
“战争才刚刚开始。”林奉超挂断电话说。
程俊杰看着窗外飞逝的灯火，突然说：“我想在研究院开一门新课：《技术伦理与犯罪预防》，从大一新生开始教。”
付书云点头：“我参与。把危暐的案例做成教学材料——不是作为猎奇，是作为警示。”
梁露说：“还要教心理防御。就像教防火一样，教每个人识别心理操控的火焰。”
沈舟已经有了方案：“我们可以开发一个公益APP，模拟各种诈骗场景，让用户在安全环境里学习应对。”
鲍玉佳默默记录着这些想法。作为即将调往边境的心理专家，她知道自己的战场在哪里——在每一个被犯罪集团瞄准的脆弱心灵旁，在每一个可能成为“危暐”的技术人员身边。
魏超和马强在讨论如何培训基层警察识别“定制诈骗”的早期迹象。
孙鹏飞则在构思一个全国联网的诈骗模式数据库，实时更新犯罪手法。
陶成文渐渐平静下来。老人擦干眼泪，看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轻声说：
“我回去就写教材。写给所有技术专业的老师：你们教的不是代码，是责任。写给所有学生：你们学的不是工具，是选择。”
张帅帅没有参与讨论。他看着前方道路，思考着更深的问题：如何建立一个全社会参与的防御网络？如何让技术向善成为行业共识？如何让法律追上科技的脚步？
车进入高速，速度提上来。灯光在窗外连成流动的河。
这条河将流向哪里，取决于今夜车上这些人，以及无数像他们一样的守护者。
硬盘里的罪恶已经被封存，但现实中的战斗永不停歇。每一个灯火通明的窗口，每一个安睡的家庭，都是战斗的理由。
而这场战斗，没有终点，只有一次又一次的出发。
【第九百二十六章完，字数统计：字】
【本章核心看点】
未寄出信件与母亲的直觉：二十三封未寄出的家书展现危暐母亲长达两年的怀疑与挣扎，揭示家人往往是犯罪者道德沦丧的第一感知者。
双重人格日志的心理剖视：“白V”与“黑V”的自我对话，完整呈现高智商犯罪者的道德挣扎与自我欺骗机制，颠覆非黑即白的犯罪者画像。
硬盘录音的罪证冲击：危暐在张坚案当天的实时录音，揭示“清醒的堕落”比“被迫作恶”更残酷的心理现实，展现技术人员的伦理抉择时刻。
诈骗系统的社会战争本质：“社会身份弱点图谱”与十二类人群攻击策略，暴露犯罪集团的系统性社会研究，将诈骗升级为社会工程攻击。
实时监控录像的残酷再现：张坚案全过程的多视角监控，结合操作员冷漠对话，展现诈骗工业化生产的非人化本质。
“老师”组织的控制技术研究：《高智商技术人员道德推脱的诱导与固化》报告，揭示犯罪集团如何系统化摧毁良心、制造犯罪工具。
危暐预设的赎罪机制：出国前留给母亲的报警暗号与陶成文联系方式，展现犯罪者内心残留的良知与自我救赎预设。
技术伦理教育的迫切性：陶成文“教技术没教做人”的痛悟，引发对技术教育必须包含伦理教育的深刻反思。
全社会防御网络的构建共识：团队各成员从专业角度提出预防方案，展现犯罪治理需要技术、心理、法律、教育多维度协同。
守护者代际传承的夜间对话：从老人到青年，从愧疚到行动，展现守护使命在反思中深化、在痛苦中坚定的传递过程。
【下章预告】
第九百二十七章《曼谷迷雾》将跟随林奉超支队深入东南亚，追捕“教授”真身。鲍玉佳首次参与跨境心理追缉，却遭遇犯罪集团反向心理操控。而一份来自“教授”的邀请函，将揭开三十年前一桩跨国心理学实验的惊人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