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回答?”
“我说你在开玩笑吧。但他很严肃,说:‘我昨晚梦到一个地方,深山的矿洞,我被绑在椅子上,有人在我头上放东西。但今天我问魏教授,他说我那天一直在宿舍发烧。可是……那个梦太真实了。’”
拉吉继续说:“一周后,V老师又变‘正常’了,再也不提矿洞的事。我后来想,他可能被用了什么药。”
证人c:缅甸籍安保人员,化名“梭温”,因健康原因在泰国疗养,通过治疗师转述。
梭温的证词最直接:“我参与过两次护送V老师去深山基地。魏教授说那是‘特殊治疗’,V老师有严重的精神问题,需要定期干预。我的任务是确保他不逃跑,不反抗。第二次去的时候,我听到V老师在干预过程中尖叫,喊‘妈妈’和‘老师’。结束后他像婴儿一样哭,不认识我是谁。魏教授说这是正常反应。”
三份证词交叉验证,证实了危暐被定期进行记忆干预的事实。
但还有一个关键问题:这些干预的具体内容是什么?是提取记忆,植入记忆,还是两者都有?
程俊杰团队从矿洞现场采集的微量物证中,检测到一种特殊的纳米颗粒——这种颗粒可以携带生物信息,理论上能用于神经接口的数据传输。
“如果魏明哲用这些纳米颗粒建立了危暐大脑与外部设备的连接,”付书云分析,“他可能不仅能在危暐不知情的情况下读取记忆,还能写入。也就是说,危暐的某些‘记忆’,可能是被植入的。”
梁露调出危暐日记中情感最强烈的部分:“比如他对张坚案的极度愧疚,他对母亲的矛盾情感,甚至他对陶老师的愧疚——这些强烈的情感记忆,可能是被强化或植入的,为了让他保持某种心理状态,便于观察。”
孙鹏飞模拟可能性:“魏明哲可能在研究:一个技术天才在多大程度的道德痛苦下,会崩溃?在什么条件下会反抗?反抗的形式有哪些?如何干预可以调整反抗的强度和方向?危暐是他完美的长期实验样本。”
沈舟总结:“那么整件事的本质是:危暐不仅被迫参与犯罪,还被当成‘技术伦理实验’的活体样本。他的堕落、挣扎、反抗、甚至最后的救赎,可能都在实验设计之中,或被实验干预影响。”
这个结论颠覆了之前所有的认知。
陶成文沉默了整整十分钟。然后他说:“即使如此,危暐最后的自首和交出证据,仍然需要他残存的自主意志。魏明哲可以设计情境,可以干预记忆,可以操纵情感,但最后的‘选择’,必须由危暐自己做出。就像实验可以设置迷宫,但老鼠选择哪条路,总有不可预测的部分。”
曹荣荣同意:“这就是人性的不可完全编程性。魏明哲的研究可能证明了技术可以深度影响人,但无法完全控制人。危暐最终的选择——无论是自主的还是被影响的——仍然产生了真实的价值:他交出的证据摧毁了部分犯罪网络,他留下的代码救了人,他的故事警示了无数人。”
鲍玉佳补充:“而且,如果危暐的经历是实验,那么这个实验的数据现在在我们手中。我们可以用它来证明这种技术的危害,推动全球禁止记忆干预技术的滥用。”
张帅帅整合项目成果:“那么‘真相重构’的最终报告将包括:第一,证实危暐被系统性记忆干预;第二,揭示‘镜渊’和‘普罗米修斯’项目包含记忆操控实验;第三,呼吁国际社会监管神经接口和记忆干预技术;第四,基于危暐案例,开发针对记忆操控的检测和防御技术。”
(五)匿名信件的来源:当真相的传递者也成谜
在项目即将完成时,那个匿名数据包的来源调查有了进展。
程俊杰追踪到数据包的最终发送Ip,位于荷兰阿姆斯特丹的一处数据中心。但进一步调查发现,那个Ip属于一个“肉鸡”(被黑客控制的计算机),真正的发送者难以追踪。
不过,数据包中隐藏了一个数字水印。经过解密,水印显示是一段脑电波图谱的哈希值。
“这是生物特征水印,”付书云解释,“用特定个体的脑电波特征作为签名。理论上,只有该个体本人或拥有其完整脑电波数据的人能生成。”
梁露将这段脑电波图谱与危暐在狱中的健康监测数据进行比对。匹配度99.7%。
“是危暐的脑电波特征。”孙鹏飞确认。
沈舟困惑:“但危暐在监狱,不可能发送数据包。除非……他提前设置了自动发送程序,在特定条件满足时触发?”
程俊杰重新分析数据包结构:“里面确实有一个时间触发机制,条件是‘当三个以上独立源验证危暐记忆被系统性干预的事实时,本数据包自动发送至云海研究院指定服务器’。”
曹荣荣理解了这个设计:“危暐可能早就怀疑自己的记忆被篡改,但无法确定。所以他留下这个数据包作为‘真相炸弹’,当外界独立验证了他的怀疑时,数据包自动发送,提供关键证据。”
鲍玉佳想到更深层:“这意味着危暐在自首前,可能已经意识到自己不仅是罪犯,也是实验品。所以他既要为犯罪承担责任,也要确保实验真相曝光。这是双重的赎罪。”
陶成文终于明白了弟子最后的苦心:“他在狱中说‘有些罪,赎不完’。现在我知道了——他指的不仅是自己犯下的罪,还有自己作为实验品的‘被罪’。他需要为两者赎罪。”
这时,林奉超发来一份刚解密的国际刑警档案。档案显示,在危暐自首前六个月,他曾通过暗网匿名向国际刑警的举报平台发送过一份加密文件,文件标题是“如果我在未来自首,请将此文件与我提交的证据共同分析”。
那份加密文件刚刚被破解。内容很短:
“致未来的调查者:
如果你看到这份文件,说明我已经做出选择。但请注意:我的记忆可能不全是真实的。魏教授不只让我犯罪,还在我身上做实验。我怀疑我的某些选择、某些愧疚、甚至某些‘反抗’,都可能是实验的一部分。
我无法分辨哪些是真实的我,哪些是实验的我。这是我最大的恐惧。
所以,请独立验证一切。不要完全相信我。
如果我真的帮助过什么人,那是我唯一的安慰。
Vcd”
这封信证实了所有推测。
危暐在最后的清醒时刻,知道自己可能被操控,知道自己的记忆可能被篡改,知道自己的“救赎”可能也是实验剧本的一部分。但他仍然选择自首,因为那是他唯一能确定的“真实选择”——无论这个选择是否被影响,它产生的后果是真实的:犯罪网络被打击,证据被公开,后来的人被警示。
陶成文读着这封信,泪流满面:“他到最后都在怀疑自己,但依然选择做正确的事。这就是人性的光辉——即使在最深的黑暗中,即使无法确定自己的意志是否自由,依然选择向善。”
(六)守护的新维度:当记忆成为需要扞卫的边疆
“真相重构”项目的最终报告提交给国际社会后,引发了全球范围对记忆干预技术的伦理大讨论。三个月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通过《神经技术与记忆完整性国际公约》,禁止非治疗目的的记忆干预技术,并要求所有相关研究接受严格伦理审查。
基于危暐案例,云海研究院开发了全球首个“记忆完整性检测协议”——通过多源数据交叉验证、脑电波基线比对、行为模式分析等方法,帮助可能被记忆干预的人识别真相。
陶成文将项目所有资料整理成新的教学模块,加入《技术权力伦理》教材的“记忆伦理”章节。开篇写道:
“当技术不仅能影响我们的行为,还能篡改我们的记忆时,‘我是谁’这个根本问题面临挑战。记忆不再只是个人历史的记录,而成为需要技术伦理扞卫的文明边疆。
守护记忆的真实性,就是守护人性的连续性,守护我们作为有历史、有故事、有选择的物种的本质。”
在研究院的“受害者墙”旁,新增加了一块“记忆守护墙”。墙上不是受害者名字,而是那些因记忆干预技术而身份模糊、自我怀疑的人们的故事。第一个故事就是危暐的,标题是:“当记忆成为迷宫,选择成为唯一的路标。”
三年后,当新一批“守护者传承计划”学员来到这面墙前,他们会听到这样一个故事:
一个技术天才被卷入犯罪,被深度操控,甚至记忆被篡改。他不知道自己哪些想法是真实的,哪些是被植入的。但在最后的迷雾中,他选择做一件事:自首,交出证据,警告世界。
他不知道这个选择是否完全自主。
但他知道这个选择能帮助别人。
这就够了。
因为在这个技术可以篡改记忆、影响决策、甚至重塑人格的时代,最后的自由不是“完全自主”,而是在有限的自主中,依然选择守护他人。
而守护者的任务,就是扞卫这最后的自由——通过技术、法律、教育、和无数微小的日常选择。
程俊杰团队继续研究记忆干预技术的检测和防御。
曹荣荣和鲍玉佳建立记忆创伤心理支持网络。
付书云和梁露将记忆完整性检测集成到tEFS系统。
孙鹏飞和沈舟追踪全球记忆干预技术的滥用案例。
魏超、马强、林奉超打击非法的神经技术走私。
张帅帅推动相关国际立法。
陶成文教导新一代:技术可以很多,但人性只有一种——那就是在怀疑中依然选择善,在迷雾中依然寻找真,在有限中依然追求无限的可能性。
夜色中,研究院楼顶的旗帜依旧:“技术守护生命”。
但现在,守护有了新的维度:不仅要守护生命不受技术伤害,还要守护记忆不受技术篡改,守护“我之所以为我”的最后边疆。
因为当记忆可以被编程,人性就站在了悬崖边缘。
而守护者的使命,就是建造护栏,点亮警示灯,告诉每一个路过的人:
这里曾是悬崖。
有人曾坠落。
但现在,有了路。
你可以选择不走上去。
【本章核心看点】
记忆真实性危机的深度挖掘:颠覆性揭示危暐记忆可能被系统性篡改,重构全系列认知基础。
神经干预技术的伦理冲击:将技术犯罪从行为操控升级至记忆与身份层面,呈现文明级威胁。
三重矛盾点的精密推理:通过日记-客观证据-证人证言的交叉验证,展现科学侦探方法论。
深山矿洞实验场景的震撼揭露:将抽象记忆干预具象为可怖的物理空间与仪式化过程。
危暐双重实验品身份的悲剧升华:不仅是犯罪工具,更是“堕落-救赎”全过程的活体样本。
匿名数据包的叙事反转:危暐提前预设“真相炸弹”,展现其清醒中的绝望与绝望中的清醒。
记忆伦理新边疆的提出:将记忆完整性确立为技术时代的人权核心,拓展守护范畴。
国际公约与检测协议的实务转化:从个案到制度,呈现犯罪打击到文明防御的完整路径。
有限自主中的道德选择:在记忆可能被篡改的前提下,重新定义自由意志与道德责任。
守护者使命的维度扩展:从守护生命到守护记忆,呼应技术进化对人性根本的持续挑战。
【作者后记·关于记忆与选择】
记忆是什么?是过往的痕迹,是身份的基石,是选择的依据。如果记忆可以被篡改,那么依据记忆做出的选择,还是“我的选择”吗?
危暐的故事在这个问题中达到了悲剧的顶峰:他不仅被迫犯罪,还可能被篡改了关于犯罪的记忆;他不仅选择救赎,还可能被影响了关于救赎的选择。那么,他还有自由意志吗?他还需要为一切负责吗?
本书给出的答案是:即使记忆被篡改,即使选择被影响,在最后的迷雾中,我们依然拥有微小的、但真实的自主空间——那就是选择如何对待他人。危暐选择了自首和曝光,这帮助了他人,所以这个选择有价值。
在技术日益深入大脑的时代,记忆伦理将成为新的文明战场。而我们的武器不是更强的技术,而是古老的智慧:怀疑精神、交叉验证、独立判断,以及在怀疑中依然选择善的勇气。
愿我们都能守护自己的记忆,尊重他人的记忆,并在记忆的迷雾中,始终选择成为光的传递者——无论那光多么微弱,无论迷雾多么深重。
因为人性最后的堡垒,不在坚不可摧的大脑中,而在每一次“即使如此,我仍然选择善”的决定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