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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4章 回望深渊——那些年我们未曾读懂的选择(1 / 2)

(一)凌晨三点的会议室:当记忆成为证词

福州,回声网络中心,凌晨三点。

会议室里灯光通明,却安静得只能听见空调的低鸣和偶尔翻动纸张的声音。长桌上摊满了资料:危暐生前的照片、手写笔记、加密录音的转写稿、来自KK园区的零星物证,以及刚刚从曼谷和缅甸带回的七人网络材料。

鲍玉佳揉了揉太阳穴,目光落在投影幕布上——那是危暐大学时期的照片,穿着白衬衫,站在校园梧桐树下笑得很干净。旁边并列的另一张,是纳隆提供的手绘图上那个简笔勾勒的“VCD”,代号旁边写着“核心协调,加密通信”。

“同一个人,”她轻声说,“又完全不是同一个人。”

一周前,随着危暐隐秘网络的完整揭示,回声团队做出了一个决定:必须重新梳理危暐的整个人生轨迹,特别是他主动选择进入KK园区的那段历史。这不仅是为了完善记录,更是为了回答一个越来越多人提出的问题——一个受过高等教育、有光明前途的年轻人,为什么会主动走向那个已知的深渊?

“明天上午,‘微光见证’计划的首次公开分享会,”陶成文打破沉默,“已经确认有十七家媒体到场,其中八家是国际媒体。他们一定会问这个问题:危暐当初为什么要去?”

张帅帅调出一份档案:“根据三年前的警方记录,危暐是在2020年1月通过一家名为‘东南亚数字科技’的中介公司应聘‘区块链技术顾问’职位,合同显示月薪2.8万美元,工作地点在泰国曼谷。但入境后,他被转送到缅甸KK园区。”

“这是标准套路,”马文平说,“但他不可能不知道风险。2020年,关于东南亚诈骗园区的报道已经不少了。”

程俊杰滑动平板,调出一段聊天记录:“这是危暐和他大学室友2020年1月3日的对话。室友提醒他小心境外高薪骗局,危暐回复:‘我知道风险,但有必须去的理由。’”

“必须去的理由?”付书云抬起头,“什么理由值得用命去赌?”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梁露端着咖啡进来,身后跟着曹荣荣和孙鹏飞。曹荣荣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袋,眼睛里有熬夜的红血丝,但目光灼灼。

“我找到了一些东西,”曹荣荣把文件袋放在桌上,“过去三天,我走访了危暐的大学老师、同学、实习单位的同事,还有他老家邻居。有些信息,当年的警方调查可能忽略了。”

孙鹏飞接过话头:“更准确地说,是危暐有意隐瞒的信息。”

(二)曹荣荣的调查:三个不寻常的“巧合”

曹荣荣打开文件袋,取出三份材料,按时间顺序排列在桌上。

第一份:2019年11月,危暐母亲的医疗记录。

“危暐的母亲林淑珍,2019年10月确诊早期肺癌,”曹荣荣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手术加靶向治疗,预估费用超过八十万。林阿姨没有医保,危暐当时刚工作两年,存款不到十万。”

张帅帅皱眉:“这事我们知道。当时团队还发起过募捐,但危暐拒绝了,说他能解决。”

“他确实解决了。”曹荣荣调出一份银行流水,“2019年12月15日,一笔六十万的款项从海外账户转入危暐的银行卡,汇款方显示是‘新加坡某科技公司’,附言‘项目预付款’。三天后,他支付了母亲的全部手术费用。”

程俊杰迅速查证:“这个新加坡公司,和后来招聘他的‘东南亚数字科技’中介,注册地址在同一栋写字楼,注册时间相差仅一周。大概率是空壳公司。”

“所以危暐可能早就知道这是个骗局?”付书云问。

“知道,或者至少严重怀疑。”曹荣荣拿出第二份材料,“这是危暐2019年12月的浏览器历史记录备份——他从一台旧电脑里恢复出来的。你们看这些搜索关键词。”

投影上显示出列表:

“东南亚高薪工作真实性核查”

“KK园区幸存者证词”

“区块链技术在诈骗中的应用”

“如何隐蔽传输加密数据”

“便携式信号屏蔽设备”

“人体藏匿微型摄像机可行性”

搜索时间集中在2019年12月中下旬,也就是他收到那笔六十万汇款之后。

鲍玉佳深吸一口气:“他在做准备。不是准备去工作,是准备进入一个危险环境,并且计划从内部做些什么。”

第三份材料最令人意外:一封未发送的邮件草稿。

曹荣荣说:“这是危暐邮箱里发现的,保存在草稿箱,创建时间是2020年1月5日,也就是他出发前一周。收件人是一个陌生的学术邮箱,内容是……”

她将内容投影出来:

“尊敬的沈教授:

我已决定接受那个‘邀请’,进入您研究中所指的‘数字黑市系统内部’。您提出的‘沉浸式田野调查’方法虽然极端,但可能是获取第一手数据的唯一途径。

如果我能在六个月内建立稳定通信,会按约定传输加密数据包。如果我失联超过三个月,请将我留下的U盘交给警方,密码是您书房那套《全球通史》第一卷第七十四页第七个单词。

这个选择与任何人无关,是我自己的决定。有些黑暗,需要有人进去才能知道光该怎么照进去。

学生 危暐”

会议室一片死寂。

“沈教授?”陶成文重复道,“哪个沈教授?”

孙鹏飞调出资料库:“沈舟,社会学教授,专攻犯罪社会学和地下经济研究。2018年出版《数字时代的黑市:东南亚诈骗产业生态调查》,基于二手资料和外围访谈,当时就指出传统调查方法无法触及核心。他在书中提出了‘风险性沉浸研究’的伦理讨论——但只是理论探讨,没有实际操作建议。”

“但危暐把理论变成了实践。”程俊杰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是在做田野调查?用命去做?”

鲍玉佳突然站起来:“等等,这封邮件没有发送。为什么?”

“因为沈教授在2020年1月3日突发脑溢血住院,”曹荣荣说,“昏迷了一周。危暐可能是联系不上他,或者……改变了主意。”

张帅帅站起来踱步:“所以可能的真相是:危暐母亲生病需要钱,他接受了可疑的高薪工作;但同时,他受到沈教授研究的启发,想以自身为媒介深入诈骗园区获取第一手数据;他做了准备,但知道风险极高;最后他还是去了——既是为了钱,也是为了某种……研究?或者说,某种更复杂的动机?”

“我们需要找到沈教授,”陶成文说,“现在。”

(三)病房里的证言:一场未被批准的“自杀式研究”

清晨六点,沈舟教授的病房。

老人半靠在床上,七十五岁的年龄让那次脑溢血留下了明显的后遗症——左手轻微颤抖,说话速度缓慢,但思维依然清晰。当听到“危暐”这个名字时,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那孩子……还是去了。”沈舟的声音沙哑。

陶成文和鲍玉佳坐在病床前,曹荣荣在角落记录。窗外,福州的天刚蒙蒙亮。

“2019年秋天,危暐来听过我的讲座,”沈舟慢慢回忆,“讲座后他找到我,说读过我的书,问了一个问题:‘如果没有人能进入那些诈骗园区内部,您的理论不就永远无法验证吗?’”

“我说,学术伦理和生命安全是第一位的。他沉默了。”

“一个月后,他又来我办公室,这次带着一份详细的计划书——标题是《高风险环境中的沉浸式数据采集:技术方案与应急协议》。他提出利用微型设备、隐蔽通信和预设触发机制,在保证(相对)安全的前提下,进入诈骗园区收集第一手数据。”

鲍玉佳问:“您同意了?”

“当然没有!”沈舟激动起来,左手颤抖得更明显,“我严厉批评了他,说这是自杀行为,学术研究不值得用命去换。我甚至威胁要告诉他的导师和家人。”

“但他还是做了。”陶成文轻声说。

沈舟闭上眼睛,良久才睁开:“我住院前一天,他最后一次来找我。他说:‘沈教授,我不是为了学术发表。我母亲需要钱治病,我可能不得不接受一份可疑的工作。但如果我注定要去那个地方,至少让我带点东西出来——不是为了一篇论文,是为了让更多人知道里面到底在发生什么。’”

“我说:‘你会死的。’”

“他说:‘我知道。但如果我的死能换回足够重要的数据,能阻止更多人被骗进去,能……让光透进去一点,那可能值得。’”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监护设备的规律声响。

“我那天太生气,血压升高,”沈舟苦笑,“第二天就倒下了。醒来时,他已经走了。我让家人联系他,联系不上。我知道……他去了。”

鲍玉佳将那份未发送的邮件草稿给沈舟看。老人看了很久,手指抚摸屏幕上的文字,终于落泪。

“这封信……他写得这么平静,好像只是去出差。”沈舟哽咽,“但我教过的所有学生里,他是唯一一个真正理解了‘学者的责任’可能意味着什么的人——不是发表文章,不是获取职称,是冒着风险去寻找真相,哪怕真相藏在深渊里。”

“但他隐瞒了您的参与,”陶成文说,“邮件里说‘这个选择与任何人无关’。”

“他在保护我,”沈舟说,“如果计划暴露,如果出事,他要确保我不会被牵连。这孩子……到最后都在为别人着想。”

离开病房时,沈舟叫住他们:“如果你们要写他的故事,请写清楚:危暐不是英雄主义的冒险者,也不是被贫困逼迫的受害者。他是一个在极端困境中,试图把自己的悲剧转化为某种意义的人。这种转化很残酷,但……很人类。”

(四)张帅帅的重查:那笔六十万汇款背后的影子

回程车上,张帅帅打来电话,声音严肃:“关于那笔六十万汇款,有新发现。”

原来,在得知沈舟的证词后,张帅帅重新核查了那个新加坡公司的资金来源。层层穿透后,发现最终付款方不是公司,而是一个个人账户——账户主人叫魏超。

“魏超?”陶成文重复这个名字,“和魏明哲什么关系?”

“堂兄弟,”张帅帅说,“魏明哲犯罪集团的核心成员之一,负责财务和‘人才引进’。三年前被捕,但在审讯中从未提及危暐。”

鲍玉佳脑中闪过一个可怕的猜想:“如果那笔钱是魏超主动给危暐的……如果这不是简单的招聘诈骗,而是有针对性的招募?”

“更糟,”张帅帅说,“我调取了危暐出发前三个月的通讯记录,发现他和一个陌生号码有七次短暂通话,每次不超过一分钟。这个号码的机主,就是魏超。”

拼图开始呈现令人不寒而栗的形状:危暐母亲生病急需用钱→魏超通过某种渠道得知→以“项目预付款”名义汇款→危暐接受并可能察觉异常→主动联系沈舟制定研究计划→最终前往。

“这是设计好的陷阱,”程俊杰在电话会议中说,“魏超知道危暐的技术能力,知道他缺钱,故意设局引他入瓮。危暐可能一开始就知道是陷阱,但为了母亲,也为了……将计就计?”

付书云提出关键问题:“但魏超为什么要大费周章针对危暐?他只是一个普通程序员。”

马文平调出危暐大学时期的项目记录:“不普通。危暐大三时参与过一个国家级网络安全项目,负责加密通信模块;大四在知名互联网公司实习,参与过反诈骗系统的开发。他的导师评价是‘在安全协议和反追踪领域有罕见天赋’。”

“诈骗集团需要这样的人,”梁露说,“尤其是当他们开始转向加密货币诈骗、需要更复杂的技术架构时。危暐不是随机受害者,是目标猎物。”

陶成文沉默许久,说:“所以危暐的处境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他需要钱救母亲,不得不接受可疑的工作;他知道可能是陷阱,但认为自己有所准备;他甚至想把这个陷阱变成机会,从内部收集证据;而对方,早就盯上了他的能力。”

“这是一场双方都知道对方意图的对弈,”鲍玉佳总结,“只是危暐低估了对方的残忍,高估了自己的生存概率。”

(五)记忆碎片:每个人眼中的危暐

当天下午,回声团队决定召集所有与危暐有过交集的核心成员,进行一次集体回忆。地点选在危暐母亲林淑珍的工坊——那里有危暐长大的痕迹。

林淑珍默默准备了茶点,然后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手里织着毛线,仿佛这样就能让自己平静。

鲍玉佳的第一个问题:“在你们记忆中,危暐是个怎样的人?不要悼词,要真实的细节。”

张帅帅(刑警,负责危暐案件的调查员):

“固执。三年前我调查他失踪案时,走访了他的同事。所有人都说他脾气好,但有个前同事说,有一次公司要求在一个有安全漏洞的金融产品上线,危暐连续三天熬夜写报告证明风险,最后在会上直接说‘这产品上线就是犯罪’。产品被搁置了,他三个月后‘被离职’。”

“他不是不懂变通,是有不能逾越的底线。这种人在普通职场都难生存,何况是诈骗园区。”

曹荣荣(记者,早期报道危暐案件的媒体人):

“敏锐得可怕。我2019年写过一篇关于东南亚诈骗的报道,他是我采访的技术顾问之一。大部分专家都讲得很宏观,但他问了我一个问题:‘你有没有想过,这些诈骗集团最怕的不是警方打击,而是内部信息泄露?因为他们的商业模式建立在信息不对称上。’”

“后来他给我发了一封长邮件,详细分析了诈骗集团可能的信息弱点。我当时觉得他想太多了,现在看……他早就在研究怎么从内部击破。”

孙鹏飞(网络安全专家,危暐的大学学长):

“他大二时选修了我的‘加密学入门’,期末项目做了一个基于区块链的匿名举报系统原型。我在评语里写‘有应用潜力,但现实环境可能无法落地’。他回复我:‘老师,正是因为现实有黑暗,才需要技术去创造可能性。’”

“我后来才知道,他母亲那时已经出现咳嗽症状,他可能已经在为钱发愁。但他从来没在课业上松懈过,那个项目拿了全班最高分。”

沈舟(通过视频连线):

“痛苦的思想者。最后一次见面,我问过他:‘你母亲知道你的计划吗?’他说不知道。我问:‘如果你回不来,她承受得了吗?’他沉默了很长时间,说:‘可能承受不了。但如果我什么都不做,只是去那里当个骗子,然后活着回来,我承受不了自己。’”

“这不是英雄主义,是道德洁癖——一种宁可自己破碎,也不愿灵魂沾污的洁癖。这种人在这个时代很稀少,也很危险。”

付书云(心理支持组长):

“我见过很多受害者,危暐的录音是最特殊的。大部分受害者讲述时充满恐惧、愤怒、创伤。但危暐的录音里有种奇怪的……平静。不是麻木,是观察者的平静。他记录监工的作息规律,记录保安的换班漏洞,记录数据传输的高峰时段。仿佛他不是受害者,是研究员。”

“现在我明白了,他真的在‘做研究’。但代价太大了。”

程俊杰(技术分析负责人):

“他留下的技术方案,有些很精妙,有些很粗糙。精妙的是通信协议和加密方法,粗糙的是生存技巧——比如他藏东西的地方,在专业人士看来很容易暴露。他不是不知道风险,是资源有限,只能优先保障技术部分。”

“这很符合他的性格:把任务完成看得比自己安全更重要。”

梁露(教育项目设计):

“我整理他大学时的笔记,发现他在一本《计算机伦理学》的扉页上写了一句话:‘技术没有善恶,但技术选择有。每一次代码提交,都是在投票决定未来世界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