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记忆重构:纳隆的完整证词
曼谷私人疗养院,纳隆的病房已经成了临时会议点。他的身体恢复速度超出了医生预期,但所有人都明白——那不仅是生理恢复,更是一种心理上的“任务驱动”。当程俊杰带着从危暐手机里发现的短信记录和任务日志副本来到曼谷时,纳隆只看了一眼就说:“我知道这个。这是‘剧本演练’,危暐哥带我做过。”
2025年8月25日,福州和曼谷两地视频连线。回声网络核心成员全部在线,林淑珍也坚持参与。这是第九百六十五章揭露“反向诈骗”真相后的第三天,团队需要更完整的拼图。
“2020年5月初,”纳隆半靠在床上,声音清晰,“危暐哥被调到‘特种项目部’,任务就是设计骗局骗你们七个人。他回来后脸色很难看,那天晚上在维修间,他盯着电脑屏幕看了整整两个小时,一个字都没写。”
“后来他找到我,说需要我帮忙做‘技术测试’。他给我七份档案,让我扮演不同的目标人物——鲍玉佳老师、张帅帅警官、曹荣荣记者……每个角色都有详细的背景资料、性格分析、甚至聊天记录摘选。”
纳隆打开自己的旧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份文件:“这是他给我的‘角色扮演指南’。比如鲍玉佳老师这一份——”
屏幕上显示:
目标A:鲍玉佳
年龄:36岁(2020年)
职业:心理学副教授,研究方向:犯罪心理、创伤干预
性格特征:理性、谨慎、重视证据、厌恶风险
已知关系细节:
2019年与VCD合作完成《网络诈骗受害者的心理干预模型》初稿
习惯用“老危”称呼VCD,而非“危暐”
对区块链技术持怀疑态度,曾公开批评其“去监管化风险”
母亲患有阿尔茨海默症,每周三下午固定探视
口头禅:“数据不说谎,但数据需要语境”
骗局设计要点:
不能使用“高薪”“暴利”等敏感词
切入点应为“心理学与技术交叉研究”
需提供看似专业的项目计划书
紧急程度设定为“中等”,给予3-5天考虑时间
避免提及“出国”,使用“东南亚实地调研”
预设破绽(由VCD添加):
称呼错误:使用“鲍老师”而非“老危”
时间冲突:邀请时段包含周三下午
技术矛盾:项目描述中混入区块链术语
文件纰漏:计划书参考文献包含VCD知道她从未引用的论文
“看到这些,我明白了,”纳隆说,“危暐哥表面上在执行任务,实际上在预设失败。但他做得太明显,第一次交方案就被打回来了。马强——那个‘项目总监’——说破绽太多,要求重做。”
程俊杰问:“然后呢?”
“然后危暐哥修改了方案,减少了表面破绽,但在更深层埋了线索。”纳隆调出另一份文件,“这是他设计的‘多层话术’——表面一层是标准诈骗话术,中间一层是只有你们能识别的个人信号,最深层是加密信息。”
文件显示了一个对话模板:
表层(给监工看):
“鲍老师您好,我是危暐。我在缅甸参与一个跨国心理学研究项目,急需擅长犯罪心理分析的专家合作。项目由新加坡国立大学资助,为期两周,报酬丰厚。附件是项目计划书,您看是否有兴趣?”
中层(给目标听的隐藏信号):
“新加坡国立大学” —— 鲍玉佳知道危暐最反感学术包装
“报酬丰厚” —— 危暐从不强调报酬,常说的是“有意义的工作”
“附件” —— 危暐习惯用云链接而非附件
称呼“鲍老师”而非“老危”
深层(加密在文件元数据中):
“我被胁迫。勿信任何邀请。此项目不存在。如安全,回复‘茉莉花开’至[加密邮箱]。VCD”
阿明在曼谷现场问:“这些加密信息,你们怎么植入?”
“用危暐哥教我的方法,”纳隆说,“在Word文档的属性里藏文字,在图片的EXIF信息里写代码,在PDF的隐藏图层里放信息。但最危险的一步是发送——园区所有外发邮件和文件都会被审查。所以我们用了‘时间差攻击’。”
“时间差攻击?”
“就是利用审查系统的漏洞,”纳隆解释道,“园区的邮件审查系统是半自动的:先机器扫描关键词,再人工抽检。机器扫描很快,但人工抽检有延迟,平均滞后2-3小时。危暐哥发现,如果我们在晚上11点到凌晨1点之间发送邮件,人工抽检要到第二天上午才进行。”
“于是我们在那个时间段发送加密文件,文件会在目标邮箱里停留好几个小时才被系统撤回——如果被撤回的话。实际上,因为文件表面看起来正常,大部分都通过了机器扫描,根本没进入人工抽检。”
鲍玉佳在福州这边回忆:“我确实在2020年5月8日凌晨收到过一封邮件,标题是‘跨国心理学研究项目邀请’,发件人显示是危暐的常用邮箱。我点开附件看了,是个看起来很专业的PDF,但我当时忙着照顾母亲,想着晚点回复,结果第二天早上邮件就不见了。我以为是自己误删了。”
“那是被系统撤回了,”程俊杰说,“但你已经看到了附件。”
“我没有注意到隐藏信息,”鲍玉佳苦笑,“我当时只觉得奇怪:危暐从来不会用这么正式的商业口吻跟我说话。但我以为他只是‘在工作场合不得不正式一点’。”
纳隆点头:“这就是危暐哥的困境——他不能做得太明显,否则会被监工发现;又不能做得太隐蔽,否则目标发现不了。他要在‘可能被发现’和‘可能被忽略’之间找一个几乎不存在的平衡点。”
(二)七通电话的真相
张帅帅最关心的是电话部分:“那些通话呢?根据记录,那个号码给我们七个人都打过电话。危暐是怎么在监工监听下,还能在通话中传递警告的?”
纳隆调出另一份记录:“这是通话脚本,也是三层结构。以打给张警官你的那通为例——”
通话时间:2020年5月25日 21:07
监工在场:是(马强亲自监听)
通话时长:4分32秒
表层脚本(马强审阅通过的版本):
VCD:张警官,我是危暐。我在缅甸参与一个网络安全项目,当地警方需要中国专家协助调查跨境诈骗案。为期两周,以技术顾问身份,费用全包还有补贴。有兴趣吗?
张帅帅:要走正规外事程序。
VCD:可以,我给你发正式邀请函。
张帅帅:好,发了再说。
(通话结束)
实际通话录音转写(纳隆凭记忆还原):
VCD:张警官,我是危暐。(语气平稳,但语速比正常慢0.3倍)
张帅帅:要走正规外事程序。(声音中有疑惑)
VCD:可以,我给你发正式邀请函。(在“正式”二字上有轻微重音)
(背景音中隐约有咳嗽声——那是纳隆在维修间故意制造的干扰)
VCD:(停顿1.2秒)邀请函会注明所有细节,包括……(被打断)
马强:(画外音,压低)说重点。
VCD:包括合作方、时间、地点。(在“地点”一词后有个几乎听不见的吸气声)
张帅帅:好,发了再说。(语气中的疑惑更明显)
(通话结束)
“那个吸气声是关键,”纳隆说,“危暐哥和我约定过:如果他在通话中在特定词后面吸气,意味着那个词是反向提示。‘地点’后面吸气,意思是‘地点是假的’。”
张帅帅回忆:“我确实觉得那通电话不对劲。危暐说话太‘规范’了,不像他。而且背景音里有奇怪的咳嗽声,我问是不是感冒了,他没回答。现在想来,那些都是信号。”
曹荣荣问:“我那通要求暗语验证的电话呢?监工怎么知道正确的暗语?”
纳隆的表情黯淡下来:“那是唯一一次失败。危暐哥不知道你们的社交账号早就被渗透了。马强他们掌握了过去几年的聊天记录,包括那些私密的玩笑和暗语。当曹记者你要求说暗语时,监工直接抢过电话说了出来。”
“危暐哥当时就明白了——他的一切隐私早就不再是隐私。那天晚上他回到宿舍,整个人都在发抖。他对我说:‘纳隆,他们比我们想象的知道得多得多。我们的所有准备,可能都在他们预料之中。’”
“但即使那样,他还是没放弃?”付书云问。
“没有,”纳隆摇头,“他说:‘既然他们知道我们的过去,那我们就用他们不知道的未来。’”
(三)“未来式破绽”:危暐的最后一搏
什么是“未来式破绽”?
纳隆解释说:“就是基于对目标人物未来行为的预测,预设的破绽。危暐哥知道你们七个人的性格和职业习惯,他预测你们接到可疑邀请后的反应,然后在骗局中设置只有那种反应才会触发的破绽。”
他举了陶成文的例子。
“给陶成文先生的骗局设计最复杂,因为危暐哥说你是七个人中最谨慎也最有可能采取行动的人。他预测你会做三件事:第一,核查邀请方的真实性;第二,联系其他六个人询问;第三,如果发现疑点,会暗中调查。”
“所以他在骗局中埋了三个对应的‘未来式破绽’:”
“第一,他伪造的‘国际反诈骗合作项目’邀请函中,合作方包括一家真实存在的新加坡智库,但联系电话是一个永远占线的号码。如果你打这个号码,会发现异常。”
“第二,邀请函的抄送名单里有其他六个人的邮箱,但其中两个邮箱地址是错的——曹荣荣的邮箱少了一个字母,沈舟教授的邮箱用了过期的大学后缀。如果你联系他们,会发现这个细节。”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他在项目描述中故意提到了‘KK园区’这个名称,但写成了‘KK Park’。如果你去查,会发现正规国际项目绝不会用这种黑话。”
陶成文证实了这一点:“我确实核查了。电话号码是空号,曹记者的邮箱发不出去,而‘KK Park’这个写法让我起了疑心——因为我刚好看过一些资料,知道诈骗团伙内部确实用‘Park’代指园区。这三个疑点加在一起,我确定这是个骗局。”
“但你没报警?”张帅帅问。
“当时没有确凿证据,而且……”陶成文停顿,“而且我隐约感觉,危暐可能是被迫的。如果他真是诈骗犯,不会犯这么多低级错误。所以我选择按兵不动,想看看后续。”
这恰恰在危暐的预测中。
纳隆说:“危暐哥预测陶先生不会立即报警,而是会观望。所以他安排了第二波信号——通过我。”
2020年6月1日,危暐交给纳隆一个任务:以“设备维修”的名义,接触园区里一个即将被转卖的“猪仔”,偷偷把一张纸条塞给他。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如果见到陶成文,告诉他:茉莉花在黑暗里开了。”
“那个‘猪仔’第二天就被转卖了,危暐哥说他有30%的概率能逃出去,如果逃出去,有10%的概率会找到回声网络的前身组织,如果找到,有5%的概率能传递这句话。”纳隆说,“概率很低,但危暐哥说:‘只要不是零,就值得做。’”
“结果呢?”鲍玉佳问。
“不知道,”纳隆摇头,“那个人我再也没见过。但危暐哥说,有些信号不是设计给现在的,是设计给未来的。也许某一天,这句话会在某个地方出现,被该看到的人看到。”
沈舟教授在视频中轻声说:“这很像学术研究中的‘时间胶囊’——把信息埋起来,等待未来的研究者发现。危暐把这套方法论用在了生死对抗中。”
(四)马强的补充证词:监视角度的真相
在马强即将被正式移交司法机关前,经特别批准,他通过视频连线补充了证词。
“从监工的角度,我知道危暐在搞小动作,”马强穿着囚服,但语气平静,“但我没有完全戳穿。”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为什么?”张帅帅问。
“两个原因,”马强说,“第一,我需要危暐活着,至少在当时。他的技术能力确实很强,他修复的系统漏洞、优化的诈骗脚本,给园区带来的收益超过千万。在商言商,他有价值。”
“第二,”他停顿了一下,“我不想让那七个人真的被骗过来。”
连线的这端,一片寂静。
马强继续说:“我知道你们不信。一个内鬼,一个帮凶,怎么会突然有良心?但我确实有我的底线——我可以帮诈骗集团改进骗术,可以帮他们规避侦查,甚至可以帮他们清除威胁,但我不亲手把人推进地狱。”
“那份七人名单,是我拟定的,但拟定的标准很特殊:我选择了七个人品正直、能力出众、但警惕性也很高的人。我赌他们不会轻易上当。实际上,如果当时危暐设计的骗局太完美,我可能会暗中破坏。”
曹荣荣质问:“那你为什么还要参与这个计划?”
“因为这是‘投名状’,”马强说,“诈骗集团不信任我,他们需要我证明自己真的站在他们那边。拟定名单、监督执行,就是证明。但我可以在执行中放水——只要不被发现。”
“所以你知道危暐在话术里埋破绽?”
“知道一部分。他做得其实挺隐蔽,但我是老刑警,有些细节逃不过我的眼睛。比如他坚持要在给鲍玉佳的邀请中避开周三下午,他说是因为‘尊重对方的家庭时间’,但我知道周三下午是他自己探望母亲的时间——他把自己的记忆投射到了目标身上。这是个破绽,但我没点破。”
“再比如他在给沈舟教授的文件里藏加密信息,那个加密方式很初级,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但我假装没看见。”
马强看着镜头:“你们可能会问:既然我想放水,为什么不直接放走危暐?因为做不到。园区里盯着他的不只我一个人。魏明哲的侄子魏超是真正的话事人,他比我狠,比我不择手段。如果我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同情,下一个被扔进‘高压区’的就是我。”
“我的妻子女儿还在他们手里——不是物理上的,是威胁上的。他们说得出做得到。”
陶成文问:“那危暐最后牺牲的时候,你在哪里?”
马强闭上眼睛:“在监控室。我看着他去C区机房,看着他启动设备,看着魏超带人冲进去。我能做的是……拖延了警报响应时间三分钟。就三分钟,也许帮他多传输了一些数据。”
“后来园区大乱,我趁乱跑了。回国后继续当我的警察,但每天晚上都做噩梦。直到女儿去世,妻子病故,我才决定结束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