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脊背猛地绷紧,手掌下意识往身侧一抓,可惜是空的。镰刀没有回应我,刀柄没有出现在掌心,什么都没有。只有空气,只有落叶,只有我自己那五根攥紧又松开的手指。
我忘了,我已经没有那个能力了。
转过头,一个女孩站在三四米外的树影里。
看起来十七八岁,或者更小,短发,素净的脸,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那种随处可见的,丢进人群里立刻就会消失的长相,末日里最不缺的就是这样的幸存者,沉默,警惕,尽量不引人注意地活着。她们不会主动开口,不会靠近任何人,不会让自己成为焦点。
她是什么时候跟上来的?
从避难所?从森林边缘?还是从我注射病毒,呕血,挣扎着给自己打血清的时候?
“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什么狗屁救世主。”
她没走,反而往前迈了一步。
“救世主,你”
“都说了我不是!”
声音从胸腔里炸出来,撕裂了森林的寂静,惊起几只藏在树梢的鸟,扑棱棱地飞走,震落了头顶几片枯叶,飘飘悠悠落下来。
我撑着树干站起来,腿在发抖,膝盖软得随时会弯下来,会跪下去,会瘫在这片烂泥一样的落叶堆里。但还是站着,用尽所有力气站着。
“真正的救世主,”我一字一顿,“从变异危机一开始就死了。”
风突然停了,四周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她站在树影里,没动。
然后她开口了。
“振浩。”
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那个怯生生的,小心翼翼的幸存者嗓音,是一种,更轻,更冷,带着一点点让人捉摸不透的弧度,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贴在我耳边说的。
“是我。”
她往前走了两步,走出树影,走进斑驳的光里。然后她的脸开始变化,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角的弧度,皮肤的质感,头发的颜色。像水面上的倒影被风吹散,又重新聚拢成另一张脸。
短发变成了长发,披散在肩头,素净的面容褪去,露出那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轮廓。
嬗忻。
穿着和刚才一模一样的旧外套,却已经是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人。
“你”
喉咙里涌出来的只有一个字,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该问她什么时候跟上来的?该问她为什么伪装跟着我?该问她刚才是不是看到了我刚才的狼狈瞬间?
还是该问——
你为什么要来?
她没回答我那些没问出口的问题,只是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然后伸出手,轻轻把我按回了树干上。
“坐下。”她说,语气和刚才那个怯生生的幸存者判若两人,没有试探,没有犹豫,没有小心翼翼的礼貌,只有一种很淡的,理所当然的笃定。
“你现在这样,站着说话都费劲。”
我的腿确实早就撑不住了。
靠着树干滑坐下来,背抵着粗糙的树皮,仰头看她。脸上落满树叶筛下的光斑,明明暗暗,闪闪烁烁,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那双眼睛,在斑驳的光影里,亮得有些过分。
“多久了?”我问。
“什么多久?”
“跟着我多久了。”
她没立刻回答,目光落在我脚边那滩还没来得及掩埋的黑血上,落在我抓树干时抠破的还在渗血的指甲缝里,落在我手腕上那块彻底就黯淡的系统表盘上。
最后落在我脸上。
“从你走出避难所。”
“漂亮兄弟。”
我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被砂纸打磨过的铁皮,带着还没散尽的血腥味。
“从土豆地,到医务室门口,到台阶下,到这片林子,你全程都在。”
她没说话,只是在那一瞬间,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从避难所走到这片森林,走了将近二十分钟,注射病毒到呕血到挣扎自救,又是十几分钟,她一直跟着,从那个旧教学楼门口,到这条人迹罕至的林间小路,到我靠着树干像条死狗一样喘息,她全看见了。
我突然想起刚才聚在台阶下的那些人,艾莎,瑞秋,贝拉,还有那些零零散散的面孔。而人群中,有一个短发素净的女孩,缩在不起眼的角落,没有出声。
就是她。
从那一刻起,她就混在幸存者人群中,看着我推开铁门走出来,看着我穿过她们身边,看着我一个人走进森林,然后,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悄无声息的跟上来。
目睹一切,却始终没法开口。
不能用自己的身份问候任何人,不能和昔日的战友团聚寒暄,不能做任何事,和我一样,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