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越(1 / 2)

宗越

闻樱吃饱喝足, 陪着茉娘算了会儿今天的账。

她坐在桌边,两条腿都够不到地上,手里头还拿着一把翦刀。

烛火一旦微弱, 她就咔嚓剪一下, 屋里头的光又亮起来,茉娘笑着说:“平日里你林叔叔才没这么细心,我什么时候也能生一个你这样的贴心小棉袄。”

闻樱顿了顿, 问了一个自己想问很久的问题:“我还没见过我爹娘, 他们真的会喜欢我吗?我一直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会讨长辈喜欢的人,和别人在一起的时候,长辈总是会更加喜欢另一个。”

茉娘握着笔思索了一会儿, 说:“那应该是那个长辈自己的问题。你这么乖巧漂亮,谁会不喜欢你呢?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值得被爱的孩子。”

茉娘看她呆住, 捏了捏她的脸, 把册子往她面前一放:“来, 帮我看看,这是多少钱?”

闻樱往前坐了坐,看了一会儿上面写的字, 很快就报出一个数。

“真聪明。”茉娘摸摸她的头, 如释重负地合上厚厚的账本, “今日就算到这里吧, 明日还得辛苦你来陪我算账,你愿意吗?”

闻樱重重点头,嗯了一声。

茉娘真厉害, 一天就能赚这么多钱。

一个柔弱的女子,若能有其他选择, 也能在这乱世之中安身立命。而不是按照家族的安排,嫁人生子,从此困顿一生。

林停戈刚沐浴完,发尾还滴着水,这么冷的天穿着件单衣就进来,看见闻樱挑了挑眉:“这么晚了你这小孩还不去睡觉?”

闻樱跳下凳子:“正要去睡呢。”

林停戈挥挥手:“快去吧,我和茉娘还有正事要做。”

说着,他人已经贴在茉娘旁边,手都放到了茉娘肚子上,茉娘红着脸推他。两人一个高大,一个纤弱,怎么推都推不动。

茉娘嗔怪:“孩子还在呢……别乱摸,我有正事和你说。”

闻樱老神在在地摇摇头,知趣地离开了主屋。

*

入夜,闻樱忽然睁开眼。

灵气的威压悄然降临宅院。

来者很强,即便不是十阶圣者,□□阶总是有的。她翻身坐起,悄悄将窗子推开一道缝隙,往外看去。

夜色朦胧模糊,星星在天上泛着酸冷的光,她看到林停戈和一人对峙着,那人头戴兜帽,浑身穿着漆黑,几乎要融入黑暗。

对面的人说道:“林停戈,你若安分交出魔骨,我今天可以饶你不死。即使你从前作为魔界走狗,作恶多端,我们也能既往不咎。”

“蘑菇,什么蘑菇?想吃蘑菇自己去墙根找,我又没拦着你。”林停戈原本正搂着茉娘睡得好好的,今晚还知道了天大的好消息,本来心情相当不错。

然而每当这时候,就总有老鼠出来叫嚣。

那人怒极反笑,冷冷道:“你的魔气微弱,虽然我们不知道原因,是什么东西在倒吸你的魔气,但就凭现在的你,在我手下连一招都过不了。”

林停戈不耐地啧了一声:“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讨厌你们修仙世家这种不知从何而来的自信。懂行的知道你是八阶后期,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已经成神了。”

“至于魔骨?”他掏掏耳朵,“不知道你是哪儿来的消息,觉得这玩意在我身上,反正我是没见过,你杀了我我也不知道。”

“敬酒不吃吃罚酒,等我杀了你,自然知道你们这个地方有没有。”

那人见林停戈不肯就范,伸手在虚空之中,握住了一把长枪,收枪起势,银亮的长枪在深夜映着寒光,似银蛇一般直刺而去。

林停戈也擡手,手中凭空出现了那天在破庙里面,击碎幻象的弯刀。

闻樱这才看到那柄弯刀的全貌,弧似弯月,上面流动着猩红的烈焰,手柄处以黑绫缠绕。

两人下颌紧绷,不再多言,蓄力冲了上去。

半月弯刀所经之处,烈焰流淌,红光大盛。

看得出黑夜是属于林停戈的战场,他不喜兵戈,但不意味着他是弱者,在黑夜中,半月弯刀每每都能准确的击打在对方的长枪上。

但确如那人所说,林停戈的魔力日渐衰弱,或许以前能撵着这人打,现在嘛……

闻樱是内行,能看得出他现在的确有些吃力。

想来是因为魔骨吸收了他魔气,逐渐将他转化为凡人所致。

这可不行。

闻樱躲在窗户后面,悄然捏咒,干扰战局。

长枪直刺照面,却硬生生的被无法抗拒的力量拉扯,歪了力道,擦着林停戈鬓发而过,枪风扬起鬓发几许。

黑衣人没放在心上,再度攻去,在将要刺入林停戈心脏的时候,那巨力卷土重来,又将他从心脏处冲走。

他趔趄了两步,像是见鬼似的看了一眼手中长枪,反应过来恐怕是有人暗中相助林停戈,骂道:“果然是卑鄙无耻的魔道,和人联手在这埋伏我,等着!”

林停戈不服气,莫名其妙地大喊了一句:“不是你先……”

那黑影拒绝沟通,提着长枪三两步消失在了夜色里,留给林停戈一个仓皇的背影。

林停戈:……

身后屋内茉娘被吵醒,坐起身揉了揉眼问:“发生了什么事?”

林停戈目光一下柔和,扬声道:“没什么,一只野猫而已。”

说着,他转身要进屋内,却又忽然转头看向闻樱藏身的窗户。

在他看过来之前,闻樱就已经嗖一声藏到

林停戈若有所思地瞧了一会儿,转过身回去,将门关上。

*

那长枪男人走后,倒再没有人来,闻樱的日子过得平淡又乏味,境主好像就是单纯为了让她体验一下家庭和睦的感觉,半点波澜都没有。

闻樱每天吃了睡,睡了吃,被茉娘养的都胖了两圈。

她每天最常思考的问题就是,境主究竟是哪个啊?

境主迟迟不搞出幺蛾子,搞得她现在看谁都像境主,境主总不可能是林妙音吧?

闻樱感觉自己都要在茉娘的柔情下被养废了。

直到这天,闻樱被林妙音大喊救命的声音吵醒。

她揉揉眼,顶着尚且一团浆糊的脑袋,出去看看发生了什么。

刚出去,就见林停戈把门砰的一声关上。

“发生什么了?”闻樱问她。

“我救了一个男人,看上去快死了,就带回来给林叔叔碰碰运气。”

那少年虽然瘦弱,但男人毕竟骨量重,给林妙音累得不轻,兀自倒了杯水一顿牛饮。

男人?

闻樱问:“多大了?”

“十五六岁吧。”林妙音挠挠头。

闻樱沉默。

这也就是林妙音,换成别人来,这么小的小姑娘都未必能扛得起来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原来林妙音是从小就力气大。

林妙音潇洒地挥挥手,深藏功与名:“平常跟他们打架练出来的,一般一般。”

闻樱在她对面坐下,给她又倒了一杯茶,递过去:“你们怎么遇到的?”

“别提了,我想着你也爱吃酥酪,本来要了两文钱去甜芳居的。”

结果刚出家门没多远,就看见巷子深处,一群人围着一个少年拳打脚踢。

这样打下去是会死人的。

林妙音实在看不下去他们这样欺凌弱小,冲出去挡在那小孩面前,面对几个大人,像一只浑身炸毛呲牙的小猫。

如果能忽略她隐隐发抖的身体,倒还真有几分气势。

“你、你们这么大了,欺负小孩算什么?就算他犯了天大的错,也不用下这么重的手吧?”

“他偷了我铺子里的馒头,我打他怎么了?你是林老头家的孙女吧?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这种半人半妖的怪物我打了又如何?你有种就报官去,看青天大老爷究竟管不管这种怪物的死活!”

旁边的人应和道:“就是,天王老子来了那也是我们占理,你瞪我们做什么?再瞪连你一块揍!”

“不就是一个馒头吗?撑死两文钱,非要把人打死才行吗?这两文钱我替他出了就是!”

林妙音掏出祖母今日给的两文钱,往地下一扔。

铜板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少年耳朵动了动,长睫轻颤,睁开被血糊住的眼,看向挡在自己面前的女孩。

那些人拿了钱,啐了两人一口,转身骂骂咧咧地离去。

林妙音腿一软,差点滑跪。

别看她那么有气势,她还是很惜命的,以后还得给祖父祖母养老,她刚才是真怕那些人打红眼,给她一并揍了。

林妙音转身看那个被打得半死不活的少年,忍不住捂住了嘴。

只见他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好皮肉,鲜血淋漓,不断有血滴落在地上。

他头上长着一对毛茸茸的黑色耳朵,身后还有一条可怜兮兮的细尾巴,被血弄得湿漉漉黏糊糊,无力地耷拉在地上,简直没眼看。

还真是半妖啊……

他看上去快要死了,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馒头。

林妙音叹口气,犯了难。

这就算送到医馆,也没人敢收啊。现在世道崇仙憎妖,他这种半妖更是处于一种尴尬地带,不为任何一个种族接受。

可就把他这样放在这里,林妙音又不忍心。

恰好此处离林叔叔家比较近,林妙音捞起少年的胳膊,扶着他摇摇晃晃地起来,深吸一口气,憋着一股牛劲,将少年半背半扶来了林停戈家。

林停戈看一眼就知道这少年是个半妖,实在是那双耳朵太过招摇,跟当时见到闻樱一样,林停戈对这些流离失所的魔族小孩一向没有抵抗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