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存(1 / 2)

温存

林妙音美好的散学时光毁在了夫子手中, 带着满脑子的之乎者也,脚步虚浮地走出私塾。

紧接着眼睛蓦然睁大。

宗越又跟别人打起来了!

林妙音赶紧把书袋一甩,冲了过去。

就在这时, 宗越被杜若一拳打倒在地。

杜若看着自己的拳头, 呆住。

旁边跟着打的小弟拳头停在虚空,也呆住。

刚才这小子不还很能打吗?打起来不要命似的,一个人打他们几个人都绰绰有余。

怎么突然杜若一拳下去, 他就倒了?

小弟左看看右看看, 最后绞尽脑汁地憋出来一句:“杜哥,威武!”

“威武你个头啊!”杜若给他头上也来了一拳。

只见林妙音几步跑来这边,弯下腰扶着宗越, 关切地问:“你没事吧宗越哥哥?”

宗越摇了摇头,但看上去完全不像没事的样子。

林妙音不忍,愤怒地仰头看杜若, 质问:“你在做什么?你找我不痛快就算了, 你打宗越哥哥做什么?他都这么可怜了, 身上的伤也还没好,这么柔弱,你干嘛打他?!”

“我……”杜若是真感觉到了打落牙齿和血吞的感觉, 方才宗越拳拳到肉, 打得他痛的死去活来, 现在成了他欺负宗越?

虽然好像就是他先开始找事的, 但那不也没打成吗?

“我什么我?杜若,以后你离他远一点,有什么事冲我来, 再让我发现你打他,我饶不了你!”

杜若眼睛都气红了, 放下拳头,眼眸氲起水色。

他看了林妙音好一会儿,才颤抖着嘴唇大喊:“好,这是你说的,咱们走着瞧!”

“杜哥你慢点……”小弟赶忙上前扶他。

杜若一把甩开他的手,倔强地自己独自一瘸一拐地走。

起初他还走很慢,等了半天也没见林妙音叫他,粉雕玉琢的小郎君落下泪来,忍着痛离开了。

林妙音低头查看宗越的伤势,心疼不已:“你干嘛要跟他们打架呀,他们那么多人,你以为你是我吗?”

宗越一言不发。

林妙音有些生气了:“你不说的话,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宗越擡头望向她,眼底是弥漫的水汽,像是一颗晶莹剔透的琉璃珠。

两人四目相对,林妙音的心忽然漏跳了一拍。

宗越道:“他们说你是没有爹的野种,我才和他们打的。”

林妙音的眼睁得大大的,这句话是完全没听进脑子里去,怔怔地看了宗越许久,才磕磕绊绊地说:“就、就这事儿啊,随他们说吧,能咋的?”

男人嘛,造谣诋毁无非是两种情况。一种就是没你厉害说不过你,另一种就是得不到你。

杜若这群人,仗着家里家大业大胡作非为,林妙音起初还生气,后面被说多了,脸皮厚起来,权当他们是在放屁。

念在宗越是为自己出头,林妙音声音软和了些,道:“很痛吧,走,我扶你回去。”

她搀扶着少年,没注意到比起上次,这次没费多大劲就把少年送回了家。

*

“事情就是这样,他是为我才动手的,不过他这个总跟人动手的毛病可不好,所以我才打了这个项圈。我听夫子说,悟空每次不听话的时候,唐僧就念紧箍咒,虽然我不会紧箍咒,但这个项圈倒是可以送给他。”

林妙音把项圈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满意。

“剩下的边角料我就打了一只手镯,这可是我攒了好久的钱才换来的,以后他看到这个银项圈,就会好好想想,这个架是非打不可吗?”

她摇着手腕上的镯子,上面坠的铃铛叮当作响,发出清脆的声音。

闻樱沉默了一会儿,挠挠头:“这不好吧,他都这么大的人了还戴项圈,听起来跟小狗似的。”

她就不会给男人戴项圈。什么锁链啊,小黑屋啊,项圈啊,听起来就不正经。

“他个半妖,他哪懂这个。”林妙音美滋滋地把项圈放进盒子里,抽空打算送给宗越。

闻樱觉得,宗越应该不会要。

谁料过了几日,宗越脖子上就戴了一副细细的银项圈。

闻樱看着两人这不清不楚的手镯项圈,沉重闭目。

真是没眼看。

不过好在,项圈是送出去了,宗越心情好了,倒是愿意跟林妙音说话,两人的关系也愈发形影不离起来。

林妙音是张扬的,宗越倒像是一抹跟在她身后的影子。

但林妙音还是很愁。

闻樱问她:“不是和好了吗?怎么还闷闷不乐的。”

林妙音撑着脑袋郁闷地说:“本来我到年纪了,是时候该读书,我如果不读,祖父肯定会伤心,所以我还是硬着头皮去了。但是他们好像也没有很开心,最近每天饭桌上大家都愁云密布的,我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了。”

“可能是发现你课上睡觉吧。”

林妙音大惊:“你怎么知道我睡觉?”

因为在饮冰楼,上无聊的理论课的时候,你也天天睡觉。

闻樱也撑着脑袋,粲然一笑:“我诈你的。”

林妙音气的直打她。

到了夜里,祖母把她叫过去,打开一块四方包着的布块,里面是串起来的铜板。钱数都很小,但是零零碎碎地攒了很多。

祖母光是细细地数过去,就数了好一阵。

林妙音心里面愈发忐忑起来,她佯装轻松地问:“我们哪儿来这么多钱啊,阿婆。”

凑这么近,她才发现,阿婆已经满头白发,脸上的褶皱像是饱经风霜的树皮,眼睛

阿婆的眼睛早就熬坏了,她从前为了供林舟修仙,没日没夜的卖秀品,熬坏了眼睛。

因为修仙需要很多很多的钱。

钱这种东西,不光流通在凡间,哪怕在修仙界,也是硬通货。

林舟需要很多钱去打点同门。

他是阔绰的,光风霁月的。同门不止一次地打趣他,出手这样大方,人又生的气度不凡,家里非富即贵吧。

每到这时,林舟总是神秘一笑,扯开话题:“祖上略积攒了些银钱罢了,说起来你们上次购入的丹药是……”

话题便这样不留痕迹地被扯到了别的地方。

祖母一点一点,用灯油和针线,将他送上万人之上的位置。

他踩着累累骸骨登高,从此不再回头看一眼。

不过他已经好多年没有再问家里要钱了,听说他在那边混的很好,有的是人给他送钱,想来也不再需要家里这来路。

现在他更迫不及待地,是跟这个累赘的家脱离关系。

祖母握着这些零碎的钱,等了一年又一年,也没等到他回来看一眼。所以她今日把这些钱都拿出来,是想留给林妙音:“我和你祖父都是活了今天没明天的人了,这些钱你拿着,去找你爹吧。”

林妙音没有接,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她在计算这些钱,是由多少针线,多少灯油、还有祖母多少心血组成的。

许久,她擡起头,泪流满面地扑进祖母的怀里。

“我不要走,我不要离开你们,我说过的,我要给你们养老送终。祖母,你是想赶我走了吗?你不要我了吗?”

祖母也流下泪来,将她紧紧搂在怀里。怀里的孩子还是那样的年幼,她远没有见过这世间的风风雨雨,可是他们夫妻俩已经垂垂老矣,陪不了这孩子很久。

她也舍不得,她每天都在向老天祈求多活一天。

老天听到了,从手指缝里漏出一天给他们两个,但是这个指缝哪一天合上,他们并不知道。

这件事就像是一个阴霾,重重地压在他们心头,每天晚上睡觉前都担心一睡不起,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他们并不畏惧死亡,而是害怕死去的那一刻,还没安顿好林妙音未来的事情。

祖母含泪,说:“不走,我们不走,祖母会陪着你,一直陪着你。”

祖孙两个抱紧,嚎啕大哭起来。

门外,林老头的烟抽了一斗又一斗。

*

茉娘的肚子愈发大起来,夜里总是吃不好,睡不好,孕妇该有的反应她都有,吃什么都吐。

她一吐,林停戈也紧张得要吐。

闻樱和宗越并肩站着,沉默地看着俩人,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院子里住了两个孕妇。

林停戈吐完,告诫闻樱和宗越,茉娘再有两个月就临盆了,他不在家的时候,闻樱和宗越要保护好她。

闻樱可靠地点点头,接下了这个重担。

她心疼地走到茉娘身边,踮起脚把安胎药端给她,然后跑到床尾抚摸着茉娘的肚子,久久不语。

茉娘勉力笑起,问她:“在想什么?方才是不是吓到你了。”

闻樱头摇的像拨浪鼓,她闷闷地说:“我只是觉得怀孕这么辛苦,我娘当时应该也很辛苦吧,那她应该很讨厌让她这么辛苦的我。”

“怎么会呢。”茉娘招招手,喊她过来,抚摸着她的发顶,温声道,“虽然晚上常常水肿到睡不着,吃什么都想吐,但是我还是很开心,因为我马上就要有一个自己的孩子了。”

她含笑,眼里是柔和的水光。

“我一想到,也许马上就会有一个漂亮的女孩出生,她会越长越大,张口学会的第一个字应该是娘,她会越来越漂亮,我可以为她梳漂亮的头发,教她念书识字,绣花弹曲,待她再大一点,我们可以共饮对酌。”

“想想这些,我忽然觉得什么苦都没有了,我很期待她,期待我和你林叔叔的孩子。所以你娘也应该是怀揣期待的,期待你来到这个世界上。”

闻樱颤动了一下眼睫,乖乖笑起,压抑眼底的泪意。

因为她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

没有孩子,没有念书识字,没有绣花弹曲,没有共饮对酌。

她们的死是注定的结局。

她只是站在终点,短暂地遥望过去的一个节点。

她忽然很难受。

因为比起死去的老百姓,更让人难过的是,闻樱曾经亲身经历过。

她们明明都是善良的,活生生的好人。

*

有的时候事情就是这样,越不想发生什么,就偏偏会发生什么。闻樱来的时候还是初秋,现在已是盛夏,燥热的阳光洒满大地,地面被烧灼的滚烫。

闻樱已经在这个境中快要过了一年,她从一开始思考境主究竟是谁,到现在每天躺在床上,觉得爱咋咋吧,反正敌不动我不动。

境内外时间流速不同,但境内的时间都是实打实的切身经历过,偶尔深夜想起姜扶雪,感觉也没当时那么气了。

情绪一上来的时候,人气得要命,时间会淡化很多情绪,她现在甚至偶尔反思自己当时是不是有点强人所难,太过分了。

也不知道姜扶雪现在怎么样了。

不过只是偶尔,更多的时候,她都将注意力放在茉娘身上。

外面传来吵闹声,闻樱蹭一下从床上爬起来,趴在窗户上,问宗越:“外面发生什么事了?”

宗越正在练剑,闻言默了默,道:“好像是来了很多修士。”

修士啊。

闻樱隐约感觉正戏要来了。

她穿戴好,跟宗越去了对门,发现的确是有很多修士挤在林妙音家里。

宗越沉默地靠在树下,发间的金色飘带被风吹的高高飘起。闻樱站在他身边,两人尽职尽责地扮演旁观者。

那些修士身上穿着闻樱熟悉的天目玉兰,白衣素雅,端方持重。原本属于祖父祖母的位置,被这两个修士坐着,祖父祖母佝偻着背,局促地站在一旁。

“这就是小姐吧。”其中一个人问。

祖母擡头,讷讷地应了一声,看向林妙音的眼光哀伤不舍。

“你们是谁?”林妙音戒备地问。

没有由来的,她对面前这两个修士充满敌意。

她不明白,是什么样的人来到她们家摆谱,反而让祖父祖母站着。

“我们是玄剑宗的人,你应该还不知道吧,你父亲是玄剑宗掌门,他听说自己还有一个流落在外的孩子,所以我们是奉命来将你带回玄剑宗。”

说这话时,那人神情洋洋自得,居高临下,仿佛他们在座所有人是受了什么天大的恩惠。

仿佛他们天生高人一等。

“那我祖父祖母呢?”

祖母生怕林妙音得罪这些修士,赶忙拦住她,哄道:“妙妙,祖父祖母年纪大了,腿脚不便。此去仙家之地,路途遥远,我们两个这破身子骨遭不了这罪,我们就不走了。你小时候不是常问你爹在哪里吗?现在你爹爹来找你,你不开心吗?”

那位修士听到祖母的话,点点头,算是对祖母的识相感到满意。

“你错了,祖母。”

林妙音没有一刻像现在这么坚定,她推开祖母的手,望着那两个修士,一字一句道,“我早就过了问我爹在哪儿的年纪,我已经很久没有问过这个问题了,因为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你们将我养育到现在,他可以不为你们养老送终,我却不能做这个白眼狼,我不会离开金陵城半步,除非我死。”

那位修士面色一变,斥道:“小姐,你怎么能这样对掌门不敬?”

“我不是什么小姐,我是金陵城杏花巷的林妙音。”

林妙音说罢,又冷笑起来:“什么流落在外的女儿?你们还不知道吧,林舟他忘恩负义,他抛弃发妻,他在凡间有妻子,他就是一个陈世美!”

那弟子拍案而起:“小姐,我们本来不想这样的,如果你乖乖跟我们走,也能少受些罪。既然你执意如此,我们也只能说声抱歉了。”

两人上来架起林妙音的胳膊,就要把她强行带走。

林妙音没想到他们居然这么无耻,两个壮汉把她架起来的时候反抗不了分毫,她才十几岁,她引以为傲的力气在这些人面前什么都不是。

她疯狂地踢踹撕咬,在刚才大放厥词的弟子胳膊上狠狠咬了一口。

那弟子嘶了一声,面色一沉,擡手就要往林妙音天灵盖打去。

他们是修士,走哪儿不是被捧着,被万人尊敬?这该死的凡人!

另一名弟子连忙拦下,拽着他的胳膊摇了摇头:“再怎么样,她也是掌门的女儿。”

两人不再多言,将林妙音五花大绑,就要带走。

林妙音疯了一样扭动挣扎。

她不能走,什么玄剑宗?什么爹?

她出生到现在只有祖父祖母,她只认祖父祖母。

“不要!我不要!你们放开我!”

她哭喊着,声音嘶哑,让人不忍再听:“救我,阿公阿婆救我!”

祖父祖母见此模样,更是失态,忍不住上前一步伸出手,那修士看着两人冷冷道:“她去玄剑宗是要去享福的,你们不应该阻挡小姐的前程。你们年纪都这么大了,活不了几年,别耽误小姐。”

两位老人的手落寞地垂下去。

不舍,歉疚,心痛,忍耐。

三个人的眼泪撒入脚下这片土地。

那扇门在她面前一寸寸关上,正如当年隔开她与母亲一样,命运又一次从她身边隔开了至亲的两个人。

闻樱擡手,却发现境主不知什么时候,限制了她的灵力,她现在就是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小孩子。

她用力地拔脚,脚却仿佛被粘在地下,动不了分毫。

境主铁了心要让她看着这一切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