嗐,那年要不是逃到这鬼地方来,今儿的胖小子就该是郡主养的了穿绸着缎,肥鸡大鸭子的好日子不过,偏到这里来苦磨。本是呼奴使婢的人,颠倒替尼姑当起佣人来这是什么命呢”
江进喜慌忙拦住娘的话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么。将来皇甫公子时来运转,当了大官,派人来接郡主当夫人,那才美呢。我只望沾光,脱了这身奴才皮,求皇甫姑爷赏个出身。那时候不但肥鸡大鸭子有得吃,娘还要当老太太哩”
江妈喷地笑了出来:“瞧这油嘴小子实在说娘就是指望有这一天,才在这里苦撑苦磨啊。”
忽地咚一声响,板门被人撞开。张七的儿子阿牛风风火火撞了进来,一见江进喜便嚷道:“啊呀你好造化,躲到这来逃过一劫你们侯府的人,全被捉了,家也抄啦”
江进喜大惊,一把抓住他:“这是什么话胡说得的”
阿牛指手画足的道:“我亲眼见的,怎是胡说太郡坐在木笼子里,别的绑成一串拉着走。说你们侯爷造反,杀了黄元帅、伍万能”
咕咚一声,燕玉昏倒在地。江妈急忙扑过去抱住她,掐人中、抹胸口,救得醒来。燕玉双泪交流,江妈嘴一咧也待大哭。江进喜连忙摇手:“千万哭不得仔细尼姑听见。你们且等着,我去探个确信。”拉着阿牛,匆匆走了。一出万缘庵,江进喜把头上罗帽往下一拉,遮住半边面孔,和阿牛分手,叫他回家,自己一溜烟奔西门去找乔二郎。
这乔二郎原是武林中人,参加过反元义军。义军失败,他带着老母、幼妹逃到昆明。那时皇甫敬任云南总督,着力安抚流亡。二郎便在西门外赁了两间屋子住下,开了个豆腐店,倒也维持得一家生计。人都叫他豆腐乔,却谁也不知道他便是名动江湖的草上飞乔英。
数年前乔二郎挑着豆腐担儿游乡货卖,恰遇着刘奎璧带领一群豪奴架鹰牵犬迎面闯来。忽地从麦田边惊窜出一只野兔,那鹰展翅飞起搏兔,翅羽搧中刘奎璧坐骑的眼睛,那马惊蹦起来。刘奎璧猝不及防,倒撞下马,结结实实摔落地上众家将一窝蜂赶来搀扶爵主,都不防那惊马扬蹄狂奔,直往乔二郎踹来。二郎眼疾手快,一手护住担儿,一手骈指如刀向前一格,喀喇两声,那马前腿齐折,滚倒在地不住悲嘶。
刘奎璧被众奴扶起,正一肚子没好气,见马足折断,怒发如雷,向二郎劈头盖脑一顿马鞭抽打。众豪奴一涌而上,直打得皮开肉绽,刘奎璧还不依不饶。喝叫捆了,命江进喜送他去衙门关押,限令赔马。乔二郎满腔怒火,却顾忌着母亲、妹子安全,不敢发作。明知这位蒙古爵主素来横不讲理,破着到衙门再挨一顿打,花些钱财完事,所以不声不响,任他们背剪捆住,江进喜牵住绳头,往县衙走。刘奎璧与众豪奴却往山上打猎去了。
待等一行人去得远了,江进喜解开绳绑,叫乔二郎回家去罢。乔二郎不肯走,怕连累江进喜受责。进喜笑道:“你只管去,我认得你是西门豆腐店的乔二郎。我们爵主,公子哥儿脾性,发作过了便罢,哪还记得催讨那点马价银子。就便问起,我自有言语支吾搪塞。论起来,今天这件事,原不是你的错。”二郎这才谢了进喜回去。两人从此成了朋友。进喜知他是个有肝胆的汉子,今番遇着这场意外大祸,便到豆腐店去向他打听。这条路原是刘府进城的必经之路。
乔二郎已娶了亲,一见江进喜来了,慌忙把他拉进里间,一面叫母亲和老婆出去照应买卖,自己进来陪客人说话。江进喜不及寒暄,开口便问抄家捉人之事。二郎道:“今天捉人的,是京里来的缇骑。听说你那主儿元城侯叛国通敌,陷害皇甫元帅就是早先当咱们云南总督那位,害死水军五万人,逼死云南第一佳人孟小姐。如今皇甫公子改名换姓,中了恩科武状元,带兵平定了高丽,上表辩冤,和元城侯算账讨公道。皇帝下旨捉人,这犯的可是满门抄斩的大罪我正替你担心,天幸你没被打在网里这真是吉人天相哩。”
江进喜低头想了想道:“二哥,我虽然侥幸躲过一劫,却成了黑人,难以出头。倒不如上京去求求皇甫公子,饶了侯爷和太郡性命,也不枉主仆一场。”
二郎咋舌道:“好兄弟,你怎地突然不自量起来叛国罪岂是小可,这也是讲得人情的么你一个家奴,能轻易见得到封了王的皇甫公子况他为父仇、妻恨,恨煞刘家,怎会放手,反去求情。这不是白日梦,想入非非你能逃脱,已是老天保佑,还自家巴巴儿上京去投案么你原是汉人,何苦死心塌地效忠蒙古主子,奴才还没当够依我说,你哪里也别去,就在二哥家,等事情冷下来,咱们凑点本钱,让你做个小生意。我把妹妹凌凌嫁你为妻,成家立业,做自由百姓,岂不是好。”
凌凌名叫乔凌霜,年已十八,江进喜对她早就有意。只为自己是豪门奴才,素常听二郎母子口气,对奴才是瞧不上眼的,因此不敢冒昧开口求婚。听二郎说出这话,颇有些动心。但想到娘和郡主,只得辞道:“多谢二哥关心。只是小弟有几件心愿未了,由不得自己。”
二郎道:“能说给二哥听听么”
“能。第一是侯爷在襄阳屠城之时,饶了我爹爹性命,此恩该报;二是郡主终身未了,这事着落在我身上;第三是我奴籍未脱,终有后患,我不愿误了凌凌。若二哥果然见爱,能让凌凌等我一年,办完这些事再回来求亲,那就感激不尽了。”因把小春亭这段公案备细说与二郎。
乔二郎愈听愈奇道:“想不到蒙古郡主也能信守盟约,患难无悔那皇甫公子英雄一诺,决无反悔。怪不得你敢去求他。除你奴籍,他自也不会推辞。好兄弟,二哥依你,想来凌凌也愿意等这一年的。你上京盘费有么有甚难处只管说。”
两人细细筹划了一番。进喜到钱庄取出存银余数,也只三十两不到。二郎答允替他筹借二十两,节省着也勉强够了。当下二郎立即出去找朋友设法,晚饭时才回,不但借了银子,连船只都代为雇定了。江进喜在乔家吃了晚饭,才忙忙赶回万缘庵来。
燕玉和江妈正等得发急。进喜进来把诸事细讲了一遍,催娘和郡主快收拾行李,明天动身上京。江妈听得皇甫公子封王,喜得直劲念佛:“这下好了,咱们算苦出头啦”
燕玉却犹豫道:“上京去和爹娘相见团聚,死在一处也好,我却不想去投奔皇甫公子。倘若他已经忘记了小春亭恩义,我去是自讨没趣,岂不被人笑也笑死了”
江妈瞪圆肉泡眼,脖颈上筋蹦起老高,嚷道:“红口白牙说出来的话,不算数么他真要昧良心不认你,嬷嬷我拚着一身剐,在大街上把这些事都抖落出来他那把扇子还在咱们手里呢。”
燕玉流泪道:“抖落出来又能怎样人家只会笑话刘家父子起心不良,陷害忠臣,刘家女儿没廉耻,私订终身,如今强要别人娶她。这是自己出丑哪我只求嬷嬷和奶哥伴我上京,闯宫见驾,求请以身代父母受刑。若是不准,我就一头撞死,好歹也落个孝女名声儿。”
江妈听她说得有理,忍不住哭了出来。
忽见善灵带着众尼姑气势汹汹闯了进来。原来刘府出事她已得了风声,留意到江进喜黑夜进庵,便叫了众尼姑赶来,要生事赶她主仆离庵,摆脱干系。一进门恰见江妈大哭,燕玉流泪,便板着脸对进喜发作道:“江管家,你恁地不知事理,夜静天黑,摸来这里咱们庵可是尼姑清修之地,岂容得男女混杂”
燕玉听这声口,只气得脸色刷白。江妈棱起眼道:“你待怎地”
江进喜慌忙拦住他娘,上前作揖道:“在下因皇甫公子挂帅出征,已得胜还朝,特来报知郡主。明天我们便要起程上京。搅扰师太多时,原该过来道谢、辞行,可巧师太们都来了,倒免了我们再向前院去,就在这里辞行罢。”
善灵吃了一惊:“不是说你们侯府被被抄家什么的。难道这话不真”
进喜笑道:“那倒不假。皇甫元帅只说郡主另嫁崔家,气不愤是有的。只要郡主到了京城,自然再没别话,天大事也能了结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