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堂欣然领旨,饮了三杯,乘着酒兴即席挥毫。诗成献上。成宗念道:
赋得白牡丹
酒晕无痕不染尘,别传仙韵傲杨妃。轻笼夜露银蟾影,薄剪春风玉燕衣。上苑豪华霞灿灿,中庭香泛雪霏霏。珍珠帘外朦胧处,疑隔轻绡是也非。
成宗读罢笑道:“先生情思仍在刚才月下牡丹呢。白牡丹得此绝妙好诗,身价倍增,只恐红牡丹要大发娇嗔,怨你偏心哩。权昌、乐庆,再奉三杯润笔,请丞相也赞赞红牡丹才好。”他一心灌醉明堂,不住借机劝酒。
郦明堂这些年尽瘁国事,日夜劳心,从不曾有今日这般畅游遣兴,刚才又沉浸在月下牡丹那梦幻之美的清趣中,恃着自己酒量不弱,也不推辞,三杯饮过,再援笔写下一律。
赋得红牡丹
东皇着意聚韶华,初出倾城第一花。金盏春浓酣带酒,玉栏风动乱流霞。杨妃薄汗凝红雨,甘后轻绡换绛纱。奉敕承恩陪御宴,天香夜月影初斜。
成宗看罢笑道:“这首诗紧紧扣着个红字,和刚才的白牡丹诗可并称双绝。”叫太监把今天保和学士所有题诗好生贴在天香馆四壁。“朕得闲还要来细细吟哦赏鉴的。”转向明堂:“先生今日咏得许多好诗,才思敏捷,当再贺三杯。”
明堂原已喝得不少,再加上这三杯,饶是海量,也觉得有些不胜酒力,起身辞驾回阁。成宗见他双颊晕红,带了三分薄醉,无双丰韵,令自己心神俱醉,忍不住拍案叹道:“牡丹虽好,怎及得朕的保和学士丞相,你还记得二月二十八日么”
明堂悚然一凛,酒意顿消,肃容对道:“臣记忆犹新。那日有人利用忠孝王上本之机,意欲兴风作浪。若非皇上一力护持,臣当时实有性命之忧皇恩深重,臣惟有鞠躬尽瘁,肝脑涂地以报陛下。”
成宗借酒盖脸,乜斜醉眼道:“你知道就好。其实也难怪忠孝王想入非非,把你认作原配。就是寡人和你相对之时,也往往情不自禁。只为先生丰标委实超群脱俗,有你在座,这牡丹也大大逊色,哪里还当得起这倾城第一花的美誉呢。先生乃朕之至爱,朕自然保护犹恐不及,你又何必言谢哪。”
明堂听他言语逐渐露骨放肆,忙正色道:“圣明不过皇上。其实二十八日那场拚斗,安西王等对微臣是宾,欲不利于君上社稷才是主。臣当时不得不舍弃一己之私,使出激烈手段,堵住这些人的口,使他们无从出声挑动是非。这都是为君为国,出以公心,实无他意。”这番话说明当日自己因何怒责门生,不留余地。想以此打消成宗的非分之想,驳回他那些市恩买好的话头。
无如成宗多日相思,又带了两分酒,岂肯就此回头,率性就事论事,深入一步挑逗道:“朕深信先生不是女子,那天的反击,深获我心。非知己君臣何能如此配合默契。人生得一知己可以无憾,朕以知己视卿,卿亦能以知己待朕么”
明堂一张脸板得严丝无缝:“君臣有尊卑之别,臣不敢僭妄无礼。”
成宗大笑:“如此迂执道学之言,不应出于爱卿之口今天朕偕先生畅游禁苑,只觉逸情悦志,胜于内宫歌舞宴乐厮混多矣。如此良宵,兴犹未尽。咱们君臣就同宿天香馆,联床夜话,纵论天下大事,筹划国策民猷如何”不待明堂答话,便即传旨:“行走太监速往槐厅传谕,朕已留下郦相,住宿天香馆,不用守候。谕宫门监立刻关闭禁门。”两个太监趋步上前,答应一声,便待出去传旨。
明堂大急,厉声喝道:“内官留步。”俯伏奏道:“臣郦君玉谨奏陛下。臣本荆襄寒士,蒙圣恩钦赐三元及第,又复破格擢升,得掌台阁枢要。陛下以国士待臣,臣亦誓以国士报陛下。君尊臣敬,于兹数载。今春臣以一念之仁,戏认孟太君为母,由此招来邪谣,疑臣女子乔装。虽咎由自取,也源于青年拜相,易遭疑忌。二十八日才有金殿对质,皇上当众辟谣,澄清视听之举,令中外疑念方消。陛下岂可留臣宿于内苑,再惹是非訾议。况微臣年少,皇上正值青春,若同宿联榻,朝臣纵不疑臣是女子,也必以臣为凭狐媚得官,累及皇上盛德清誉,臣亦无颜立于班首。瓜田李下,应逼猜嫌,臣不敢奉敕留苑。请皇上收回成命,放臣回内阁去罢。”
成宗见他认起真来,倒是无言可对,忙强自辩道:“先生太也多虑。汉光武与严子陵君臣同榻共议天下大事,至今传为美谈,乃君臣知心的范例。咱们也是知己君臣,又为何不能联床夜话呢”
明堂抬起头来,注视成宗,凛然道:“皇上,此一时也,彼一时也,岂可一概而论。当光武之世,可曾有人疑心严子陵是女子可曾有人在金殿指认严子陵为妻可曾有人妄图借攻讦子陵,进而觊觎大宝若皇上留其他大臣宿于禁苑,臣不敢谏阻。唯独臣身处嫌疑之地,决不能奉旨留宿。”
成宗双眉一扬:“先生放心。谁敢大胆胡唚,信口雌黄,朕立斩不饶”
明堂道:“皇上失言。物必先腐,而后生虫。持身不正,何以服人。杀人岂能服众”
成宗忍了这半天,不仅恼羞成怒,拍案道:“你真要抗旨”
明堂退后两步,站到楼柱之旁:“士可杀,不可辱。臣宁作诤臣,触君之怒而死,决不逢迎谄媚,有亏操守,苟且偷生”一手揭下相貂,把头向柱上拟了一拟。
成宗慑于他那股凛然难犯的正气,生恐逼出血溅画楼惨剧,再也不敢强留,忙叫道:“朕依丞相便是,何必生嗔。”叫人把相貂替他戴好,命:“童安、戴喜,撤下金莲宝烛,送保和学士回内阁去。”
明堂这才领旨谢恩,上马回阁。
成宗一团高兴,立时瓦解冰消,暗道:“原来他那日发作门生,不留余地,是为形势所迫,不得不已。朕倒错用了心。但是他为保社稷平安,已经把改装的后路堵死堵绝了,总不能真个男装一世罢。除了朕这等地位、权势的人,谁敢娶他,等闲之辈他也看不上眼哪朕还是有三分希望的。”思来想去,只觉这人秉性刚烈,和一般女子迥然不同,他若不愿,谁也无法迫他就范。那力强者胜,谁敢不从这一套,只能逼死了他,却不能令他甘服,这是万万行不通的。要令他倾心,实在是件大大难事。看来还须多下些水磨功夫,让他把心思慢慢转向朕才是办法。闷了一会,回御书房安歇不提。
第三十回 贪富贵 万里献王妃 怀私心 九重欺臣下1
却说郦明堂回到阁中,荣发正在悬悬盼望。见他回来,放下了心,忙端茶送水,服侍他洗漱入睡。明堂只觉后心阵阵发冷,原来内衣全被冷汗湿透了,忙叫荣发捡出干净衣衫换了。睡在床上,细想刚才的事,犹自忍不住后怕。
若皇上动起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