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妃不觉忧形于色:“你说得是。既是限期迎亲,皇上又在生气,违旨必然惹祸像孟亲翁和亲母那样受斥责、罚俸还是最轻的呢。好歹娶了她,也让芝田和燕玉同房,快快替我生个孙子罢。江妈,你就不要真啊假的言三语四了,咱们这也是出于无奈哪,只求保个平安,别的就顾不了那么多啦。”
燕玉、江妈都大不乐意。燕玉口里不说,心中暗道:“这次我是不能再让了。她敢以王妃身份压我,我可有好听的给她骂出来。看样子公婆丈夫都会帮我的。”
苏娘子一言不发,只默默听着,却暗自伤心:“女儿是死了,只指望着小姐。若小姐再是个假的,往后的日子怎么过啊”
虽是半分喜气也无,终要办理迎亲,而且限期紧迫,要以王妃礼仪隆重,又摊上个钦赐成婚,皇甫敬夫妻也不得不敷衍一番。两人商议,我们聘的是孟小姐,总该知会孟府,否则岂不是大大失礼。因此皇甫敬亲自捧了请登堂受拜的全红帖,到孟府来请。
孟士元冷冷淡淡的回话道:“我和拙荆深知你父子难处。只是这女子不是我们女儿,皇上指定项老儿发嫁,和孟门全无牵涉,恕我们不来贺喜了。原帖奉还。”
皇甫敬回来说了。太妃大觉脸上无光,只是叹气。她原不愿娶这假女,只怕违旨招祸,才勉强张罗。苏娘子也只好无精打采的来帮忙。一众家人,见主人勉强,也跟着马马虎虎敷衍差事。
少华自那日下朝归来,一头扎进灵凤宫,再没出来过。皇甫敬只得替他告了一个月的婚假。连着忙了十几天,择定行盘、迎娶日子,请尹上卿权充男媒,送了吉期过去,请项隆来王府会亲。
项隆满心欢喜,穿了个里外簇新,打帐当丈人,享阔气和那一众王侯贵人周旋。谁知王府中并没请其他亲友,只在偏殿设了一席,由皇甫敬一人作陪,冷冷淡淡劝了两杯酒。说小王爷忽生重病,以后再相见罢。
项隆回到下处,说与南金。这项南金已是惊弓之鸟,不由得满脸愁容:“皇天菩萨,金殿相见还是好好的,一要迎亲,怎便病得不能见客了我真是克夫命么难道这只煮熟的鸭子又会飞了”少不得求神拜佛:“只求让我坐上花轿进了门儿他再死,我王妃寡妇,最不济也能再找个侯爷嫁哪”
王府中会亲酒请过,就该行聘了。尹良贞胡乱凑了几抬聘礼,发出去。只差那张王妃花诰,便叫两个仆妇到灵凤宫去取。不多时那两个婆子跌跌撞撞奔了回来,变脸失色的道:“太娘娘,了不得啦小千岁提着宝剑护在龙亭,谁也不许走近。他说:那花诰是孟小姐的,只有真正的孟小姐来了才许动。谁敢替那无耻冒名贱人来动花诰,我活劈了他吓得我们魂都飞了,哪还敢去取啊”
太妃恨道:“好个不懂事的小冤家圣命难违啊,谁又愿意娶那假货不成。花诰不过取出来虚摆一摆,又弄不坏的,也要拿刀动杖使性子,吓唬下人。”气狠狠扶着小丫头玉馨儿亲往灵凤宫来取。
一进宫门,便见少华歪扣着一顶软翅冠,斜披着皱巴巴绣龙袍,提着那口青虹,气哞哞站在龙亭之前。铮儿、剑儿两个左右紧扶防他站立不稳,扫叶、锄云几个小厮噤声垂手,呆木头般站在傍边。十多天没见,他就瘦得脱了形两颊潮红,鬓发蓬乱,一副憔悴病容。
尹良贞原是盛气而来,要把花诰强行取走,一见儿子这副模样,心里一酸,哪还发作得出。又急又气又心疼,跌足道:“啊哟,芝田怎地病这么重还不言语一声犯的什么傻”又骂铮儿:“你们这几个奴才,还了得么小王爷病成这样,怎不禀报想作死么”
少华冷冷的道:“是孩儿不许他们禀报的。娘爱的是娶媳妇,还顾得关心儿子性命何必来报,搅了娘的高兴,误了你讨媳妇的大事”
太妃气道:“这是娘愿意的么不得已呀只看你孟岳母任性倔强,违忤了圣意,白受顿羞辱,还被罚俸,有什么好处来”
少华道:“我却极佩服孟岳母哩。她不怕君威,敢说真话,比岳父刚硬得多。皇上明明不讲理,欺负人,生逼着把个冒名女子塞与我,我岂能要这无耻贱人,玷辱我清白门第娘来得正好,容我先把话说明白。姓项的送来那女子,娘要娶由你娶,我可不认账,不许她沾我的王妃花诰,不许她踏上灵凤宫这条甬道。拜堂时任由娘叫阿猫、阿狗什么的和她去拜,也不许见到我面,只要一看到这贱人,我就一剑砍了。那时候娘可别来怪我。”
尹良贞急得伸手就掩他的口:“我的小祖宗,你别嚷嚷好么。叫外人听去还了得么抗旨不遵是要杀头的呐你还能把个钦赐成婚的王妃一剑砍了皇甫家只有你一根独苗哇,你偏往死路闯,也不替爹娘想想么”说着,说着,眼泪也流下来了。
少华仍是冷冷的道:“孟小姐恼了孩儿,再也不肯出头认亲,我已是了无生趣,倒不如让皇上杀了我,也能表白我不负前盟宁死不屈这番心意,比活着受那冒名贱人的折磨强。”
太妃一脸的无可奈何:“你就宁可死也不肯要这女子么”
少华斩钉截铁的道:“孩儿宁受千刀万剐,就打入十八层地狱也不要那贱人”
娘儿两个正闹着,外面皇甫敬又打发人来催:“怎么花诰还没请出来外边吉时已到,媒人立刻要动身了。”
尹良贞没了主意,忙忙赶回舞彩宫,叫人请老王爷进来,把这事细说与他:“看样子,芝田是气极了,铁了心啦”
皇甫敬也急得搓手顿足:“就怕真个做了出来,杀了那女子,就是一场大祸哪”
外面家人又来催花诰:“舅老爷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再不动身就误了时辰呐”
尹良贞发火道:“我这里百爪挠心哩,还管它什么急时慢时那花诰就叫账房先生找张红纸,胡乱写几个字去充一充罢。别再来烦我。真的她也消受不起”
才打发走那家人,苏奶奶和燕玉主仆走了进来。尹良贞一见燕玉就埋怨道:“这些天为办这档子婚事,我和苏亲母都忙得足不沾地,芝田病得脱了形也不知道。你也不多关心他些,常去灵凤宫看看,劝劝他也好。”
燕玉忙低头站住,不敢分辩。
江妈插口道:“我们郡主可是惦记着小王爷的,这些天少说也去了七、八次,每趟都是白跑,被挡在门外。小王爷把卧室门关得紧紧的,就闯进去也见不着,还有法儿劝他么”
尹良贞不语。皇甫敬愁容满面道:“那昆明女子,轻浮粗俗,牙尖齿利,模样虽算得中上,只是撒泼放刁,怕不是什么善良之辈,还不及广平女子温柔知礼。也难怪芝田不喜。难在是钦限完婚,不拜堂还可推病,杀了她就是欺君之罪如今该想条妙计,最好让皇上收回成命,若不然为个假小姐惹出塌天大祸,实在不值。”
刘燕玉听到那句“不是善良之辈”,不禁担忧,让个冒名女子占去王妃之位,已是心有不甘。若再是个凶横泼悍之辈,自己将来还能活得出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