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堂道:“眼前虽是吉凶难料,咱们也该有备无患,免教临时慌乱,误了大事。明日无事便罢,若我不幸,和你永诀,你不必过分悲伤,定住心,先把实情禀告岳父、岳母,求两老作主,送你复姓归宗,回归孟府。你原本是我的替身,当年我爹娘把你收在膝下,认了义女的,你就名正言顺承受我的封诰,下嫁王府,入主灵凤。有了正室王妃身份,再不怕刘燕玉仗着是蒙古郡主欺压你,也能护庇得你的母亲,过上安乐晚年,不枉她乳哺我一场。你我两人这些年情义,也算有个交待,我好放心。”
素华听他吩咐后事,哪还忍得住,抽抽咽咽哭出声来。
明堂慌忙在她手上一捏:“低声些,别让人听见了。我还有事求你呢。我去后,烦你代我孝养高堂,安慰我生身父母;厚待康家二老,把元郎儿培植成材,成全我再无遗憾,我在九泉之下,也感你大德”
素华泪涌声咽,哑着嗓子道:“别说这些。我和你原有密约永不分离,你不婚,我决不嫁,生生死死跟定了你什么下嫁王府,正位灵凤,再也休提。你若真有不测,我就以郦丞相孀妻身份,替你侍奉康家二老,安慰老爷、太太,完成你的遗愿。王妃诰命,富贵荣华,我不稀罕从来都是我顺着你,这次要你也顺着我一遭儿。”说得斩钉截铁,再无商量余地。
明堂一阵心酸:“你这是何苦我还没把你拖累够”见她越哭越是伤心,又柔声安慰道:“你别哭,是吉是凶,还不一定哩。我不过是以防万一罢了。天快亮了,咱们该睡一觉,养好精神,静候明天的旨意发落才是。”
素华极力忍住抽咽:“你还喝参汤么吃些点心好不好那血还会吐么”
明堂摇头:“都不用了,我只想安静歇歇。刚才那血,是因急火攻心,喷了两口出来,如今镇定下来,不会再吐了。睡罢。”翻身向里,闭上眼不再说话。
素华轻轻在他身旁躺下,不敢熄灯,也不敢动一动。听得明堂呼吸匀细,似已真的睡去,她却睡意全无,听者那铜壶滴漏的微响,倒像是泪珠儿滴滴落在心上。慢慢朦胧过去。倏地惊觉,房中烛融窗暗,院子里已有响动。忙轻悄悄溜下床来,掀帘看时,东方已白。忙开了外间门,放丫头们进来打扫收拾。她也无心去傅粉施朱,只草草洗把脸,松松挽个慵妆髻儿,便亲手捧了热水进内看视明堂。见他已是醒了,忙服侍他起床盥沐。明堂匆匆用些早点,便顶冠束带,坐候圣旨,竟是镇定如恒,不改常态。反而是素华心慌神乱,丢三忘四的沉不住气。
这天气也怪,大清早便闷热异常,太阳像被谁笼上一层薄纱,灰蒙蒙的,人像扣在蒸笼里一样,郁热闷躁。没半丝儿风,院子里的花草也蔫头搭脑,失却了鲜活水灵。到处是一片干热,闷得人心里直发慌。时间一刻刻过去,总不见旨意到来。
素华时时留意明堂,见他长眉微蹙,汗湿衣衫,显是有些心神不定,忍不住悄问道:“该是散朝的时候了罢,只怕不会有人来了。你把朝衣换了罢,热得邪呢。”
明堂望望乌云翻涌的天空:“你说得是,要下雨了,不会来人,换换也好。”
素华忙取出便服给他换上。刚换好,天上电光连闪,霹雷炸响,接着狂风卷地铺天,大雨倾盆而下。素华忙拿出披风给她加上道:“小心着,这真是天有不测风云”猛地缩住口,生怕溜出了下句。
明堂笑道:“瞧你,有什么好避忌的。下一句谁都知道是人有旦夕祸福。我虽不敢自诩达人,却也不忌讳什么谶语。要来的总归要来,谁也避不了的。”站到窗前看雨,外面风狂雨骤,檐前像挂了一排珠帘,雨珠飞流直泻,雨声哗哗盈耳。
到底是阵头雨,来得快,去得疾,几阵疯狂过去慢慢停下来,天也亮开了。经过这场暴雨的荡涤,洗净了尘土污垢,花草树木显得格外清新明净。明堂心头也松快了两分。见素华来开窗,便和她并肩站在窗前赏那花草,忽然一阵鹊噪,十来只喜鹊从桂树枝头飞起,绕窗欢噪。
素华叫道:“啊呀,老爷这些喜鹊都对着你噪呢想必有喜事临头了。”
明堂不禁苦笑:“它们是噪晴罢了,哪里知甚吉凶忧喜”
素华才要说话,却见荣发匆匆跑来禀道:“相爷,有钦使来了。”
明堂心中一紧,暗道:“到底还是来了”
素华紧张地靠紧了他道:“要排香案么我先替你更衣。”
荣发忙道:“不用排香案。那传旨公公说奉的密谕,要寻个稳妥地方,屏退闲人,面传密旨。”
明堂和素华对望一眼,都看出对方眼里讶色。明堂沉吟道:“既是个太监,就请他到这里来罢。夫人请传话下去,着所有人一律回避,不许偷听。”
两人转身去后,明堂把身上披风裹紧,踱到阶前等候。听得屏风后悉率有声,知是素华不放心,躲在屏后偷听,淡淡一笑,不愿拆穿,好让她安心。
人影闪动,康若山陪着个身披墨绿油绸大氅的太监走进垂花门,后边跟着荣发。那太监身材高大,雨氅下露出蓝袍下摆,尽是污泥,想是冒雨赶来。一进门,站住足,向康公说了句什么,康公点头施礼,带着荣发走了。
那太监独自踏着石径向前走来,足下雨靴咯吱直响。明堂见他风帽戴得低低的,衣领遮住了下巴,只露出一双大眼,自觉此人从没见过,但那身段和走路姿态又有几分稔熟,心中纳罕:“这太监是哪一宫的”眼见他来到阶前,猛地抬起头来和明堂打了个照面。那双大眼透着关切审视,还带了一丝顽皮狡黠的笑意。
明堂心头一颤:“难道是他怎会是他”一时目瞪口呆,作声不得。
那人自顾走上台阶,从容脱去雨鞋,解开大氅,拉掉风帽,做一堆儿抛在阶沿。回身看定明堂笑道:“先生安否,宵来酒意如何”
明堂慌忙俯伏在地口称死罪
这太监不是别人,正是大元天子成宗皇帝。
昨日成宗送走保和学士,吓唬都美儿、苗瑞英,着她们骗住皇后、太后,心里却并不安宁。情知此事瞒不了多久,以皇后性儿,只要被她得了风声,不闹个倒海翻江才怪,说不好还会演一出全武行他在温妃面前装得满不在乎,心里却很有几分顾忌担忧。要风平浪静摆平此事,岂是容易。苦苦思索如何既能留住贤相,又遂了自己私心,对面前的佳肴美酒、妙舞清歌,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而不知其味。
温玉蝉见他神思不属,自觉没趣,趁权昌来复旨:郦丞相平安归府,便草草住了歌舞,请成宗沐浴更衣。
成宗满口嚷热,散去众宫人,自坐到阶前,望着那一轮皓月出神。温玉蝉在傍默默伴驾。
夜凉如水,鼓动三更,成宗仍无睡意。温玉蝉轻声道:“皇爷,夜深啦,明天不是要上早朝么”
成宗望着广袤天宇,头也不回漫应道:“你传朕谕旨,免了明天早朝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