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妃答应着又道:“童安回来,不是报说郦丞相已经醒过来了么,皇上也该放心了。别总惦着这事罢。”挨过来想搀他起来。
成宗反手拉她道:“再坐坐罢。朕只担心他酒醒过来发觉机关败露,不知吓成什么样啦朕能放心么”
“皇上明天早早差个内官去安抚一番,不就行了。”
成宗愁容满面:“哪一个内官能代替得朕表达出这一份情怀哪”
温玉蝉满腔醋意直泛上来,一时安捺不住,冲口道:“莫不成把他召进宫来,皇上亲自去轻怜蜜爱一番罢”
成宗眼睛一亮:“妃子好主意就这么办。”
温玉蝉失惊道:“皇上不怕娘娘知道么他可是忠孝王原聘正妃啊”
成宗笑而不答,起身携温妃入寝宫睡了。
清晨不顾劝阻,定要假扮太监冒雨出宫,亲探郦相。亏得温妃苦劝,权昌等借着找衣帽,寻雨鞋,有意拖延,磨到不能再磨,到底还是冒着末阵大雨,直奔梁府。不出成宗所料,梁鉴和裘惠林都在衙中办事未回,由素未谋面的康若山接待,被他轻松瞒过。如今见明堂满面惊惶,伏地请罪,正是他预期效果,忍不住心中得意,暗道:“朕算无遗策,这开场一炮是打响啦”忙双手相搀道:“先生快快平身请起,私室之中,何须拘拘于君臣之礼。”
明堂不愿和他拉拉扯扯,忙起立谢恩,请成宗进入外间。拖过一把椅子,安放正中道:“私室难设御座,请皇上亵尊,暂在这里坐罢。”
成宗且不入座,先自漫步屋中,浏览那些陈设书画,瓶鼎盆花。赞道:“好个清雅所在这是先生和夫人日常讌息之处了。”拍拍身上蓝袍:“急欲探视先生,冒雨飞骑而来,倒弄得遍身泥泞,外袍湿透。敢劳素手为朕解开宝带,脱去湿衣如何”笑嘻嘻张开两手,凝视明堂,等着他来替自己解带脱袍。
明堂听他口气轻薄,带着三分调笑意味,怫然变色道:“皇上请自尊重。微臣忝列台阁,并非侍奉衣裳裀席之辈,恕难从命。陛下今日不排銮仪,不带侍从,穿内侍服色,私至臣家,冒称钦使,实有失尊严,非为君之道。若因此罹任何闪失,何以对宗庙社稷”
这番说话大出成宗意料,万不想到此地步他还敢强项不屈,犯颜直谏见他面色苍白,憔悴孱弱似不胜衣,偏是铁骨铮铮毫无惧怯之态,只觉又怜又爱,却又莫奈他何。只得自我解嘲,哈哈一笑道:“丞相说得是,是朕失礼了。只不过今日事出无奈,不得不为保和先生走这一遭儿呀。”说着自己解了腰带,脱下蓝袍搭在椅背上,只穿着淡黄绣龙紧身绸袍,居中坐下。指着旁边椅子道:“先生请归座,朕今日私访,实为事涉闺阁,不宜宣扬。如今除朕与先生,别无他人,望先生实言相告,休要隐讳避忌。朕自会秉公而断,决不委屈先生。”
第三十五回 冒雨诉衷肠 情难自已 危言激密友 死里求生
明堂依言侧坐,正容道:“皇上亲临下问,臣不敢隐讳避忌,便请垂询。”
成宗敛去笑容,摆出一副郑重架势,庄言发问道:“昨日宫中计设玉红春,实因忠孝王对先生疑心未去,求请皇后,央太后相助,测试真相。不料果然查出女扮男装。你既身为女子,为何易钗而弁,混迹官场数年之久,至今不肯说出实情,改装返本”
明堂道:“臣实是云南孟士元之女孟丽君,当年为全大节抗权奸,被迫男装隐迹。上京赴试,乃是求取安身立命之地,大隐于朝而已。不料遭际圣主,连中三元,破格擢拔,以国士相待,遂膺台阁重任,实非臣始料之所及。”
成宗沉声道:“说什么非始料之所及。你上京求官,难道不是为获得权位,替皇甫家洗冤报仇梁鉴、康若山,与你孟家都是汉人,串通一气,替你隐瞒遮盖,引荐誉扬,使你能有进身之阶。待得大权在握,立刻奏请恩科招贤,力保王华抡元挂帅,开国朝重用南人先例。接着又为招安吹台山草寇,出力支持王华提议,利用主考身份于文场、武试中大批选拔汉、南考生,使廷议哗然,闹出撕榜风波。执掌保和殿,又重用汉人属员,与这些人援引结纳,联为羽党,把持朝政,意在抬汉压蒙,复辟你汉室江山。因此几番在金殿抵赖,不肯说出实情,继续窃据枢要,如此处心积虑,玩弄权术,早构成灭族大罪你还有什么话说”
这席话咄咄逼人,振振有词,原是成宗苦思筹划,慑服明堂的妙计。他深知要遂自家留相纳后心愿,关键在于能否说动郦君玉和自己联手,演一出瞒天过海、偷梁换柱的好戏,仗人君威权压服皇后姐弟,又有假小姐搪塞,只要郦相矢口不认是孟丽君,其他人还有甚办法奈何他。无奈这人是个把道义操守看得重逾性命的主儿,若他横了心,也来个什么舍生取义、以身殉法,那时朕岂非陷于被动,连保他性命也难想来想去,只有把所有和他有关联的人全数牵连在内,晓之以利害,郦明堂纵能把自家生死置之度外,却决不肯牵累无辜陪他送命,当他忧急彷徨之时,再动之以柔情,当可落入我彀中。只是这个说客难寻,许多心腹话儿也不宜入他人之耳,正苦恼无计,却被温妃一言提醒,今日的微服私访,冒雨飞骑便是由此而来,所以一开头便单刀直入,严词诘问。
明堂昨日酒醒,也是反复掂量,情知必有一场生死攸关的风暴,只因尚有内情不明,无法做到完全知彼,心中只抱定实事求是,据理抗辩,随机应变的主意。最多自己一死谢罪,也就一了百了,所以才向素华安排了后事。如今见成宗词锋逼人,暗自诧异:“他明明没有杀我的心思,怎地说话这般厉害”
当下沉着奏对道:“皇上太爷高抬微臣了。臣原是闺中弱女,少年不谙世事,当大祸临头,惊慌之下只想如何逃灾隐迹,保命全节,对茫茫未来哪有能耐去预谋策划。赴考之时,只想尽力把文章做好,入选之后,只一心效忠尽职。以后的所作所为,都是本着皇上以国士待臣,臣誓以国士报君心思,兢兢业业,仰承圣恩,勤慎供职,急皇上所急,忧皇上所忧。常恐不能善解上意,贻误国事,全心全意,不敢少懈,实无能分心他事,另有谋划。如今皇上既严词诘责,臣不敢辩,也不敢诿过辞咎,愿领受罪责,无悔无怨。”离座下跪,伏地不起。
这番话,实话实说,不是辩护,胜似辩护,把成宗堵了个作声不得。细想明堂所作所为,确是事事秉承自己意旨,从未独断专行。忍不住长叹一声,叫明堂归座道:“先生忠心耿耿,朕所深知。只可惜你是孟丽君就一切都变了性质朕那些王兄御弟,有几个是善男信女他们一向歧视汉南,种族成见根深蒂固,对待汉官,鸡蛋里也要挑骨头,如今岂不趁机大做文章,逼朕罗织株连,构成惊天大案。朕刚才诘责的那些话,是朕想到的他们可能有的措辞。此案一发,牵连至大,皇后不知利害,只想维护胞弟,太后因她怀孕待产,不得不迁就她些儿。朕恐皇后任意而行,才藏了绣鞋,瞒下真相,派人重重护卫,送卿回府。今晨冒雨微行,赶来和先生计议,如何度过难关。先生也该深知,朕从来视蒙汉如一,是不肯屈杀无辜的呀对先生更是呵护犹恐不及,怎舍得伤你分毫哪”
明堂肃然道:“此案之大,臣也猜到了。但难在微臣身处嫌疑之中,越辩越辩不清,不如不辩。其实律法无私,君权至上,若皇上都无法以法律核清事实,秉公而断,臣万万难逃死罪。如今只求罪归臣一人,不株连无辜,已是不幸中的大幸。”
成宗摇头:“我怎忍杀你。以先生超卓智计,就想不出一条自保之计”
明堂叹道:“臣原有抗旨欺君,淆乱阴阳等罪,推行法治之时,又和不少王公贵胄结仇,这些人岂肯轻易放过我。不如舍臣一命,保得政局平安,才是上策。”
成宗决然道:“朕宁可放弃江山,也决不害你性命”
明堂骇然:“皇上失言了,微臣蚁命,怎敢与江山相提并论”
成宗道:“其实朕昨夜久久无眠,倒想出一条计来。只要先生首肯,咱们君臣联手,必可度过难关,一切如意。不知先生可肯依我”
明堂一怔,似有所觉,迟疑道:“皇上请先把计策说出来,再斟酌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