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永安五年,四月二十八。
东海之上。
玄奘法师和王玄策等人,还要在倭奴国友好访问好久,一年方回。
但是杨子灿可没这么多时间,还要快速返回国内,悄悄与在辽东一带的巡边团队汇合。
时间过长,假扮的“杨子灿”即使有真的胡图鲁相随,也难免有露馅的时候。
“镇海龙”号劈波斩浪,舰队排成锋矢阵型,五艘巨舰如海上长城,在蔚蓝海面上犁出五道白色尾迹。
海鸥追着船尾盘旋,时而俯冲叼起被螺旋桨搅晕的小鱼。
这是粟末地航海科技学院的最新设计,蒸汽辅助推进系统,虽然大部分时间还得靠风帆,但关键时刻能增加三成航速。
杨子灿站在舰桥上,手里拿着八咫镜,对着阳光仔细端详。
镜背的日月星辰图案在阳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那些看似装饰性的纹路,在特定角度下会组成奇异的几何图形。
他让随船的粟末地科学院研究员拓印了几十份图案,准备回去让阿泰古朗和那些数学疯子们研究。
“大帅,前方就是万金谷郡的海域了。”
韩世谔举着望远镜报告。
“了望哨看到了灯塔信号。”
杨子灿收起镜子,抬眼望去。
海平线上出现陆地的轮廓,先是一个小黑点,然后渐渐清晰。
那是一座建在海岬上的白色灯塔,高约十丈,顶端装有巨大的铜镜,白天反射阳光作为信号,夜晚则点燃鲸油灯,光耀十里。
这是粟末地的技术结晶之一。
灯塔旁还有烽火台,遇警时点燃不同颜色的烟柱,通过望远镜接力传递,一天之内消息能从海边传到杨柳湖。
“发信号,告知身份。”
韩世谔下令。
旗语兵迅速打出旗号:红蓝双色旗交叉挥舞三次,然后升起一面绣着金色“魏”字的大旗。
片刻后,灯塔回应。
绿色旗帜上下挥舞五次,表示“身份确认,欢迎归航”。
“减速,靠岸。”
韩世谔拍了拍舰桥栏杆。
“让弟兄们整理仪容,咱们回家了!”
甲板上顿时响起欢呼声。
这些水兵大多来自粟末地,出海征战数月,如今终于要回到故土。
虽然倭国之行大获全胜,但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思乡之情早已按捺不住。
杨子灿牵着杨辰虔从船舱走出来。
孩子第一次没有母亲陪伴,而且还坐这么长时间的海船,晕船吐了几次。
现在似乎已经完全适应了,甚至在甲板上跑来跑去,对什么都好奇。
“虔儿,怎么样?”
杨子灿拍拍小儿子的肩膀。
小家伙仰着小脸:
“爹爹,我们到哪儿了?”
“到咱们粟末地的一个郡,叫万金谷。”
杨子灿把他抱起来,指着越来越近的海岸。
“看那边,那些房子,那些船……”
海岸线上,港口已经清晰可见。
那是个天然深水港,三面环山,易守难攻。
港口里停泊着大大小小上百艘船,有捕鱼的渔船,有运货的商船,还有几艘明显是战舰——船身包着铁皮,甲板上能看到炮位的轮廓。
码头上人头攒动,显然已经收到了舰队归来的消息。
“镇海龙”号缓缓靠岸,缆绳抛下,跳板放下。
奎五和近卫、以及海军陆战队先行次第下船,展开警戒。
杨子灿拉着杨辰虔的小手,下船。
脚踏实地的感觉真好。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带着海腥味和……一股熟悉的硫磺味?
“万金谷郡守其本哈根,恭迎大帅荣归!”
一个四十多岁、皮肤黝黑、身材敦实的汉子带着一群官员礼迎。
这汉子穿着粟末地特有的蓝色官服,胸前绣着代表郡守品级的银色纹章,但袖口和裤腿都沾着灰烬,脸上还有几道黑印,一看就是刚从工坊里赶过来的。
“哈根,怎么还见外了?”
杨子灿笑着扶起他:
“又钻炉子去了?”
其本哈根嘿嘿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大帅英明。属下正在试验新的炼铜法,听说您要来,赶紧换了衣服,但脸上这黑……”
“无妨,这才是干实事的样子。”
杨子灿拍拍他的肩:
“介绍一下,这是我儿子虔儿。”
其本哈根赶紧行礼:“见过小公子!”
杨辰虔则有模有样地按照粟末地双手交叉抚胸致礼,估计路上杨子灿没少操心。
“郡守伯伯好!”
稚嫩的童声配上故作老成的动作,逗得众人都笑了。
“大帅,属下已经备好接风宴,就在郡守府……”
其本哈根话没说完,就被杨子灿打断。
“不着急吃饭。先带我去看看你的那些‘炉子’。”
“啊?可是小公子……”
“一起去。”
杨子灿摆手:
“虔儿也该见识见识,咱们粟末地是怎么炼铜炼铁的。”
二
万金谷的名字,不是白叫的。
这可是当年杨子灿在高句丽沿海腹地占据这块飞地时,亲自命名。
这里,是粟末地最重要的冶金和化工基地,坐落在辽东半岛中东部最南端。
三面环山,一面靠海。
山里,埋藏着丰富的铜、铁、铅、锌矿,还有硫磺矿——这是制造火药的关键原料。
其本哈根带着众人登上马车,往山谷深处驶去。
一路上,景象让六岁的杨辰虔看得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道路,是用碎石和石灰铺成的,平整宽阔,能容四辆马车并行。
路两旁栽着整齐的树木,树干上刷着白灰,既防虫又美观。
每隔五里就有一个驿站,有换马处、茶水铺,还有粟末地特有的“公共茅厕”。
这是杨子灿强制推行的卫生措施,每个驿站都必须修建,有专人打扫。
路上行人很多,有推着小车送货的,有骑着马赶路的,还有背着工具箱的工匠。
所有人见到郡守的车队都主动避让,但没有跪拜,只是点头致意.
这也是粟末地的规矩:除了正式场合,不兴跪礼。
“这里的百姓……看起来过得不错。”
杨辰虔看着车窗外。
街道干净,房屋整齐,行人面色红润,衣服虽不华丽但整洁。
小孩在路边玩耍,老人坐在门前晒太阳,一派祥和景象。
“托你爹爹的福。”
杨子灿的发小其本哈根自豪地对这个小侄子说道:
“万金谷现在有居民五万三千人,其中工匠两万八千,矿工一万五千,其余是家属和商人。人均月收入……大概相当于中原一个七品官。”
“什么?”
杨辰虔尽管不完全懂,但是也仅仅从数字层面就感到莫敏震惊。
七品官的年俸是四十五贯,月均三贯多。
一个普通工匠能拿这么多?
这些年,跟着母亲李秀宁,风餐露宿,并非锦衣玉食,民间凄苦是正儿八经见过的。
“夫人别不信。”
其本哈根笑道:
“咱们这里实行‘计件工资’和‘绩效奖金’。一个熟练炼钢工,如果月产量达标,能拿五贯钱。要是发明了新技术、改进了工艺,还有额外奖励,十贯二十贯都有。”
不管小辰虔懂不懂,其本哈根一股脑的全抖落。
也许,人家就是顺便跟杨子灿汇报。
“那成本……”
杨子灿捧哏细问,其实他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