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朝堂上,陈婉仪正在大发雷霆。
“什么?河北道的奏报又压下来了?谁压的?”
一个小黄门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
“回、回陈相,是……是沈司簿沈大人那边……”
“沈司簿?”
陈婉仪冷笑:
“她一个纳言,管的是门下省,凭什么压河北道的奏报?”
“沈、沈大人说……河北道的奏报不合规矩,需要……需要重新拟写……”
“放屁!”
陈婉仪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
她是真的怒了。
河北道的奏报,说的是民变的事。
三万人暴动,已经连破三县,眼看就要打到邺城了。
这种十万火急的军情,沈司簿居然敢压?
她凭什么?
就凭她是纳言,有封驳权?
封驳权是用来封驳诏书的,不是用来压军情的!
陈婉仪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
“走,去政事堂。”
政事堂里,三个人正坐着喝茶。
裴矩、苏威、陈棱。
大周的三位内阁重臣。
陈婉仪进来时,三人齐齐看向她。
“陈相,何事如此匆忙?”
裴矩放下茶杯。
陈婉仪开门见山:
“河北道的军情奏报,被沈司簿压了。你们知道吗?”
三人面面相觑。
苏威皱眉:
“军情奏报?什么军情奏报?”
“河北民变,三万人连破三县,眼看就要打到邺城了!”
三人脸色都变了。
陈棱霍然站起:
“什么时候的事?”
“半个月前!”
“半个月前?!”
陈棱脸色铁青,“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因为奏报被沈司簿压了!”
陈婉仪一字一顿,“她说‘不合规矩’,要重新拟写!”
政事堂里一片沉默。
良久,裴矩叹了口气:“沈司簿……这是要干什么?”
苏威冷笑:
“干什么?争权呗。陈相管中书省,沈相管门下省,两人本来就斗得厉害。现在她压陈相的奏报,摆明了是给陈相难看。”
陈棱沉声道:
“现在不是斗气的时候。河北民变,三万人,再不派兵,邺城就危险了!”
“派兵?”苏威看着他,“陈枢密,你手里有多少兵?”
陈棱沉默了。
他手里有兵吗?
有。
左右翊卫、左右骁卫、左右武卫……加起来好几万人。
但这些兵,能派出去吗?
不能。
因为洛阳也需要人守。
因为禁军一旦调走,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因为那些“听调不听宣”的地方实力派,正等着看笑话呢。
更重要的是,这些兵,真的听他的吗?
左右翊卫的大将军,是他陈棱自己。但右翊卫的吐万绪呢?那个老东西,是杨广的旧臣,对萧瑾本就心怀不满。
左右骁卫的大将军萧嗣业,是萧氏子弟,但萧嗣业听谁的?是听他这个枢密使的,还是听萧珣那个吏部尚书的?
左右武卫的王雄诞和阚棱,是杜伏威的部将。杜伏威是兵部尚书,名义上归他管,但实际上,杜伏威有自己的小算盘。
所以,他能调动的,其实只有自己的嫡系——左翊卫的一部分。
几千人。
几千人,去打三万人?
陈棱苦笑。
陈婉仪看着他,也明白了。
这个朝廷,早就不是铁板一块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每个部门都有自己的利益。军情奏报被压,不是偶然,是必然。因为在这个草台班子里,每个人都只顾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谁管天下死活?
她忽然觉得很累。、
当年在江都,她跟着萧后,一路逃到洛阳。那时候虽然艰难,但至少人心齐。大家想着怎么活下去,怎么辅佐幼主,怎么恢复大隋。
可现在呢?
萧后变成了萧瑾,幼主变成了太子,恢复大隋变成了改朝换代。人心也散了,各怀鬼胎,各谋私利。
这个朝廷,还有救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不用杨子灿打过来,他们自己就能把自己玩死。
二
沈司簿的府邸里,灯火通明。
今晚,她在宴客。
客人不多,但都是要紧人物:吏部尚书萧珣、礼部尚书萧钧、御史大夫赵司正、户部尚书崔善为。
五个人,五把交椅,围坐一桌。
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酒是西域来的葡萄酒,杯是粟末地产的玻璃杯,晶莹剔透。
沈司簿举起酒杯:
“来,诸位,共饮此杯。”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
赵司正放下酒杯,笑道:
“沈相今日设宴,不知有何喜事?”
沈司簿微微一笑:
“喜事?没什么喜事。就是想和诸位聚聚,聊聊。”
“聊聊?”
萧珣捋着胡子,“沈相想聊什么?”
沈司簿看着他,意味深长地说:
“萧尚书,你觉得,这个朝廷,还能撑多久?”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
萧珣的脸色变了变,随即恢复平静:
“沈相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随便问问。”
沈司簿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
“诸位都是聪明人,应该看得出来,陛下……撑不了多久了。”
沉默。
长时间的沉默。
赵司正干笑一声:
“沈相,这话可不能乱说……”
“乱说?”
沈司簿看着他:
“赵司正,你是御史大夫,管着告密和监察。你应该比谁都清楚,陛下每天召见几次御医,御医开的什么方子,方子里有几味药。”
赵司正的笑容僵住了。
沈司簿继续说:
“陛下生太子时,落下的病根,一直没好。加上多年气疾,加上这一年多来的折腾,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诸位说,是不是?”
没人回答。
但也没人反驳。
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沈司簿放下筷子,正色道:“所以,我们得想想,陛下之后,怎么办。”
萧珣沉声道:
“沈相想说什么,不妨直说。”
“好,那我就直说。”
沈司簿看着他们,“陛下之后,太子继位,这是肯定的。但太子才一岁多,一岁多的娃娃能做什么?必然要有人辅政。”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这个人,可以是陈婉仪,也可以是我。可以是你们萧家的人,也可以是赵司正这样的人。但不管是谁,我们得先商量好,不能让外人捡了便宜。”
“外人?”
萧钧问,“谁是外人?”
“杨子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