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天授四年正月初一,洛阳城。
这本该是一个喜庆的日子。
往年的正月初一,洛阳城里张灯结彩,百姓们穿上新衣,走亲访友,互相拜年。
孩子们在街上放鞭炮,老人们坐在门口晒太阳,女人们忙着包饺子、蒸年糕。整座城,都沉浸在节日的喜悦里。
但今年不一样。
今年的正月初一,洛阳城笼罩在一片肃杀之中。
街上没有人。店铺都关着门,门窗紧闭,连一条缝都不露。偶尔有一两个行人,也是低着头,快步走过,不敢停留,不敢张望,不敢说话。
城门口,站满了禁军。他们穿着冰冷的铠甲,手里握着明晃晃的刀枪,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盯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城楼上,一面巨大的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那是大周的旗帜,上面绣着金色的龙。
但此刻,那面旗帜看起来,像是一块裹尸布。
二
辰时三刻,一队骑兵从皇宫方向疾驰而来。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得得得”的声响,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
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将领,姓周,名虎臣,是陈棱的亲信。他手里拿着一卷黄绫,那是诏书。
骑兵队穿过大街小巷,最后停在洛阳城的正中央——定鼎门外的广场上。
广场上,已经聚集了数百人。这些都是洛阳城里的官员,从三品以上到九品以下,几乎全都到齐了。他们穿着朝服,站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敢说话。
周虎臣翻身下马,大步走到广场中央的高台上。
他展开那卷黄绫,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读:
“大周皇帝诏曰:
顾命大臣陈婉仪、沈司簿、赵司正、萧珣,把持朝政,祸乱天下,现已伏诛。今太子承嗣,天命所归,择吉日登基即位。自即日起,军国大事,悉由枢密院会同政事堂处置。敢有异议者,以谋反论!
钦此。”
诏书很短,不到一百个字。
但这不到一百个字,像一百把刀,扎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陈婉仪死了?沈司簿死了?赵司正死了?萧珣死了?
五个顾命大臣,死了四个?
太子要登基?
剩下那两个——陈棱和杜伏威——他们要干什么?
广场上一片死寂。
没有人敢说话。
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周虎臣收起诏书,目光扫过众人,冷冷道:
“诸位大人,都听清楚了?”
没有人回答。
周虎臣点点头:
“好。既然听清楚了,那就各回各府,该做什么做什么。太子登基大典,三日后举行。谁敢缺席,休怪刀剑无眼。”
他翻身上马,带着骑兵队,扬长而去。
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街道尽头。
三
广场上,官员们面面相觑。
良久,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臣,低声叹了口气:
“完了,全完了。”
旁边的人赶紧捂住他的嘴:
“李大人,别说了!让人听见,要杀头的!”
李大人挣开他的手,苦笑:
“杀头?你以为不说话,就不杀头了?”
众人沉默。
是啊,不说话就不杀头吗?
赵司正死了,萧珣死了。但他们的亲信呢?他们的门生呢?他们的部下呢?那些人在哪里?会不会也被杀?
没人知道。
但他们知道一件事:
从今天起,这个朝廷,变了。
不再是女官的朝廷,不再是贵戚的朝廷,不再是文官的朝廷。
是军人的朝廷。
太子登基?
一个一岁多的孩子,能当什么皇帝?
谁都知道,那只是块招牌。
真正的皇帝,是陈棱和杜伏威。
四
三日之后,天授四年正月初四,太子萧承嗣正式登基。
登基大典在太极殿举行。
一岁多的孩子,穿着特制的小小龙袍,被奶娘抱着,坐在龙椅上。他什么都不懂,不知道衣服,不知道为什么要让他坐这么久。
他只是觉得不舒服,想哭。
但奶娘在旁边轻声哄着:“太子乖,不哭,不哭……”
孩子瘪了瘪嘴,没哭出来。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震天响,把小孩吓了一跳,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奶娘连忙把他抱起来,轻声哄着。
陈棱站在最前面,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太子登基了。
从今天起,他们就有了名分。
“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名分。
五
但陈棱很快发现一个问题:朝政怎么办?
他是个武将,打了一辈子仗,让他领兵打仗没问题,让他杀人放火也没问题。
但让他处理那些堆积如山的奏折,让他跟那些文官打交道,让他操心那些繁复的民政事务——他真不行。
杜伏威更不行。
他是齐州章丘人,出身贫苦农民,说白了就是“贱民”。
小时候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他给地主家放过牛,要过饭,后来实在活不下去,才跟着人落草为寇,当了造反头子。
他打过仗,杀过人,抢过粮,占过山。但让他看奏折?那些文绉绉的话,他有一半都看不懂。让他管民政?他连自己家的账都算不清。
两人坐在政事堂里,对着满桌子的奏折,大眼瞪小眼。
“老杜,这个‘蠲免钱粮’是什么意思?”陈棱拿着一份奏折问。
杜伏威凑过来看了看,挠头:“不知道。好像是……不收钱了?”
“那这个‘开仓赈济’呢?”
“应该是……发粮食?”
“发给谁?”
“不知道。”
两人面面相觑。
陈棱叹了口气:
“老杜,咱们得找几个懂行的人。”
杜伏威点头:“对。找谁?”
陈棱想了想:“裴矩?苏威?”
杜伏威一愣:“他们?他们不是被顾命五相赶走了吗?”
陈棱点头:“是赶走了,但没死。裴矩回老家了,苏威躲在乡下。把他们请回来,主持政事。”
杜伏威皱眉:“他们能听咱们的吗?”
陈棱笑了:
“为什么不听?咱们手里有兵,有城,有太子。他们不听话,就杀。听话,就给他们官做。”
杜伏威想了想,点头:
“好。那就请。”
六
三天后,裴矩和苏威被“请”回了洛阳。
裴矩,今年七十三岁。河东闻喜人,出身着名的闻喜裴氏,是关陇集团的核心人物之一。他历经北周、隋、大周三朝,做过尚书左仆射、民部尚书、吏部尚书,当过顾命大臣,见过无数大风大浪。
萧瑾称帝后,他仍在相位,但逐渐被边缘化,乃至大周无顾命产生后告老还乡,回了老家。
苏威,今年七十六岁。京兆武功人,出身武功苏氏,也是关陇集团的重要人物。他做过纳言、民部尚书、光禄大夫,当过顾命大臣,同样历经三朝。
萧瑾称帝后,他也被边缘化,后主动辞官躲在乡下,靠种地度日。
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被一队禁军“护送”着,重新走进了洛阳城。
城门口,陈棱亲自迎接。
“裴公,苏公,久仰久仰。”
裴矩看着他,淡淡一笑:
“陈枢密客气了。老夫一个行将就木之人,何劳陈枢密亲自迎接?”
陈棱笑道:
“裴公说哪里话。您老人家是三朝元老,德高望重。朝廷现在正是用人之际,还得请您老人家出来主持大局。”
裴矩没有说话。
苏威在旁边叹了口气:
“陈枢密,有什么话就直说吧。老夫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
陈棱点头:
“好,那我直说。朝廷现在需要一个能主持政事的人。我想请裴公和苏公,重回政事堂,主持政务。”
裴矩看着他,沉默片刻,问:
“陈枢密,你信得过我们?”
陈棱笑了:
“裴公,您是聪明人。我信不信得过您,不重要。重要的是,您愿不愿意干。您愿意干,咱们就是自己人。您不愿意干……”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不愿意干,就死。
裴矩沉默了很久,最后点头:
“好。老夫愿意。”
苏威也跟着点头:
“老夫也愿意。”
陈棱笑了:
“好,好!裴公,苏公,请。”
裴矩和苏威,就这样重新回到了政事堂。
七
从那天起,朝政由陈棱和杜伏威说了算,但具体事务,都交给裴矩和苏威去办。
裴矩管人事,苏威管钱粮。
两个七十几岁的老人,每天从早忙到晚,批奏折,见官员,处理各种杂事。
有人问裴矩:
“裴公,您这么大年纪了,何必还要出来受这个罪?”
裴矩苦笑:
“不受罪,就受死。你选哪个?”
那人沉默。
是啊,不受罪,就受死。
这,就是军人的天下。
八
陈棱和杜伏威的动作,比所有人想象的都快。
第一天,他们接管了禁军。
枢密院里,十六卫的将领被一个个叫进去。
第一个进去的,是左翊卫大将军周法尚的副将,姓郑,名明远。
郑明远走进枢密院的时候,心里还在打鼓。他不知道陈棱要干什么,但他知道,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枢密院的正堂里,陈棱坐在主位上,杜伏威坐在旁边。两人面前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放着茶盏、笔墨,还有一把刀。
那把刀,没有刀鞘,刀刃上还带着血迹。
郑明远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郑将军来了?”陈棱抬起头,看着他,脸上带着笑,“坐,坐。”
郑明远战战兢兢地坐下。
陈棱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