区管家站在一旁翻译。
孔翔熙已经被惊醒了,穿着睡衣站在楼梯口,脸色苍白得像纸。
宋艾龄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串佛珠,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惊惧变成了愤怒。
“我们孔家,在美国从来不惹事。”她的声音像生锈的铁丝,“是有人要杀我们。”
麦克纳马拉警官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又问了几句,然后告辞了。
他当然查不出什么——那个弹孔是.22口径的口径步枪打的,这种枪在黑市上花五十块钱就能买到,开枪的人早就消失在长岛四通八达的公路网里了。
但区管家注意到一个细节——三枪,打的是客厅地窗、门廊石柱、还有二楼卧室的外墙。每一枪都打在要害位置,但每一枪都偏了那么一点点。
不是打不中,是不想打中。
这是警告。
同一时间,曼哈顿上东区,第五大道一一五号。
这是一栋战前建的高级公寓楼,门口站着穿制服的门童,大堂里铺着大理石地板,水晶吊灯从三层楼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
孔令侃的弟弟孔令杰在这里有一套公寓,是他来纽约办事时住的。他此刻不在——他人在华盛顿,跟几个国防部的官员吃饭,商量一笔军需物资的生意。
但公寓里有人。
孔令杰的妻子是个美国人,叫黛博拉,波士顿名门出身,金发碧眼,话带着新英格兰地区特有的优雅腔调。她嫁进孔家五年了,始终搞不懂这家人那些错综复杂的关系和永远在进行的“生意”。
晚上十一点,她刚洗完澡,裹着浴袍坐在卧室的梳妆台前擦头发。
第一枪打在卧室窗户上,子弹嵌进了窗框,差三寸就打到她的梳妆镜。黛博拉尖叫着钻进床底下,用英语喊着她能想到的所有祈祷词。
第二枪打在客厅的地灯上,灯罩碎了一地。
第三枪打在走廊的墙上,在纸上留下一个整齐的圆洞。
大楼的保安冲上来时,只看见黛博拉裹着浴袍站在走廊里,浑身发抖,脸上全是泪。
里弗代尔,布朗克斯区边缘。
这是孔家在美国的第三处住所——一栋都铎风格的砖石别墅,占地比长岛那栋得多,但胜在隐蔽。
孔翔熙的妹妹孔祥贞住在这里,她是个寡居的老太太,七十多岁,信佛,每天吃斋念佛,从不问家里那些生意上的事。
枪手对这个老太太手下留情得多。
只打了一枪,打在门廊的柱子上,离大门足有十尺远。
但老太太还是吓得犯了心脏病,被救护车送进了医院。
台北,阳明山别墅。
孔令坎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
他昨晚喝了半瓶威士忌,又跟林秘书商量了半宿怎么对付龙二,直到凌晨三点才睡。电话响的时候,他以为天还没亮,窗外的光线确实还是灰蒙蒙的。
“先生,”林秘书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抖得像筛糠,“美国那边来电话了。”
孔令侃闭着眼睛,含糊不清地骂了一句:“什么事不能等天亮再?”
“老爷和太太的住处……被人打了冷枪。”
孔令侃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什么?!”
“长岛、曼哈顿、里弗代尔——三处,都被人打了。”林秘书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一个不敢大声讲出口的秘密,“老爷和太太没事,只是受了惊吓。但孔令杰先生的太太……受了很大惊吓。孔祥贞老太太犯了心脏病,送医院了。”
孔令侃握着话筒,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床上。
窗外,天光渐渐亮了。远处的山峦从灰蒙蒙的雾里浮现出来,像一群蹲伏的巨兽。
“先生?”林秘书在电话那头试探着叫了一声,“先生,您还在吗?”
孔令侃没有话。
他的手在发抖,从手指尖一直抖到肩膀,又从肩膀抖到心脏。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下一下地收紧,每收紧一次,他的勇气就漏掉一分。
龙二在电话里的那些话,突然像潮水一样涌回脑子里。
——“你孔家在大陆捞的那些民脂民膏,你以为藏在瑞士银行就没人知道了?”
——“吴敬中少一根头发,我龙二倾家荡产也要让你孔家在台湾站不住脚。”
——“过了这个时间,我让你全家不得好死。”
他以为那是威胁。
他以为龙二不敢。
他以为隔着海峡,隔着半个地球,那个姓龙的商人只能嘴上逞强。
可现在,他爹娘住的地方被人打了冷枪,三处住所,一夜之间,精准得像外科医生的手术刀。这不是警告,这是通知——告诉你,我能做到。下一次,就不是打窗户了。
孔令侃掀开被子,赤脚站在冰凉的地板上。他的脚在发抖,但他逼自己站着,逼自己想清楚。
他孔令侃,孔翔熙的长子,从到大,没有人敢这样对他。没有人。
可现在,有人真的这样做了。
而且那个人,手伸得比他想的长得多。长到能从港岛伸到纽约,伸到长岛,伸到曼哈顿,伸到他爹娘睡觉的枕头旁边。
“林秘书,”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吴敬中呢?”
“还在楼上客房。很安静,不吵不闹。”
孔令侃沉默了,他赤脚站在卧室冰凉的地板上,已经整整十分钟没有动过。
电话那头,林秘书还在等着。
美国那边的消息像一盆冰水,把他从醉意和狂怒里浇了个透心凉——长岛、曼哈顿、里弗代尔,三处住所,一夜之间全被点了名。
他爹孔翔熙八十岁的人了,心脏不好,经得起这么吓?他娘宋艾龄虽然精明了一辈子,可到底是个老太太,子弹打在窗户上的时候,她会不会以为自己要死了?
孔令坎的脚趾蜷缩起来,地板凉得像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