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4章 放人(1 / 2)

“先生,”林秘书的声音又从话筒里传来,心翼翼得像在捅一个马蜂窝,“吴敬中那边……要不要现在去请?”

孔令坎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

“去。”这个字从他嘴里挤出来的时候,像吞了一块碎玻璃,“客气点。请到……请到一楼客厅。泡茶,用我从武夷山带来的那盒大红袍。”

林秘书应了一声,正要挂电话,孔令坎又开口了。

“等等。”

“先生还有什么吩咐?”

孔令坎沉默了几秒。

“告诉他,就……就我孔令坎糊涂,做事没分寸,请他大人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让他给龙二爷打个电话,就……就我立刻送他回港岛。”

这话完,他自己都觉得脸上发烫。

从到大,他孔令坎什么时候对人过这种话?在上海滩,杜月笙见了他要客客气气;在重庆,那些大员们见了他绕着走;就连当年戴笠还在的时候,也得叫他一声“孔大少”。

可现在,他得低声下气地求一个退了休的老特务,去跟一个跑船的商人求情。

林秘书在电话那头愣了好几秒,大概也被这番话懵了。

他跟在孔令侃身边快十年了,从上海到重庆,从重庆到香港,从香港到台湾。他见过孔令侃在上海滩跟杜月笙抢生意时的嚣张,见过他在重庆防空洞里跟宋子文讨价还价时的精明,见过他在香港酒店里跟英国人喝酒时的傲慢。

但他从没见过孔令侃用这种语气话。

那不是愤怒,不是不甘心,而是——恐惧。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恐惧。

“先生,您……您亲自去?”

“让你去你就去!”孔令坎吼道,吼完又觉得不对,声音软下来,“先请过来。我……我换件衣服就下来。”

他挂了电话,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头发乱得像鸡窝。这还是那个在上海滩呼风唤雨的孔大少吗?

他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衬衫,又把头发梳了梳。可不管怎么收拾,镜子里那张脸还是透着一股掩不住的仓皇。

就像一只被猫堵在墙角的老鼠。

吴敬中被请到一楼客厅时,茶已经沏好了。

大红袍的香气在空气里弥漫,茶几上还摆了几碟精致的点心——绿豆糕、凤梨酥、桂花糕,都是从台北最好的铺子里买来的。林秘书站在一旁,脸上的笑容堆得比茶点还高。

“吴先生,请坐。孔先生马上就来。”

吴敬中看了他一眼,没话,在沙发上坐下。他昨晚睡得不好——被关在客房里,虽然床铺舒服,但谁能睡得着?不过他的脸色还算平静,头发一丝不乱,衬衫领子扣得整整齐齐。在军统待了二十一年,他早就学会了——越是在难堪的时候,越要把脊背挺直。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孔令坎走下楼来。他换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头发也梳过了,但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狼狈,是衣服遮不住的。他的脚步比昨天慢了很多,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敬中兄,”他在吴敬中对面坐下,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昨晚休息得好吗?”

吴敬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还行。孔先生这么早叫我下来,有什么事?”

孔令坎搓了搓手。

“敬中兄,昨天的事……是我糊涂。做事没分寸,得罪了。您大人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

吴敬中放下茶杯,看着他。

孔令坎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端起自己的茶杯又放下,拿起一块点心又放回去,手忙脚乱得像个学生。

“敬中兄,”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您能不能……给龙二爷打个电话?就……就我孔令坎知道错了,立刻送您回港岛。请他……请他高抬贵手。”

他“高抬贵手”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几乎低得听不见。

吴敬中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孔令坎那张强撑着的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南京见过的一幕——那是一只被猎犬咬住脖子的野兔,眼睛瞪得溜圆,浑身发抖,想跑又跑不掉。

孔令坎现在的表情,和那只野兔一模一样。

“孔先生,”吴敬中终于开口,“电话在哪儿?”

孔令坎如蒙大赦,连忙示意林秘书把电话搬过来。

那是一台黑色的拨盘电话,就放在茶几旁边。吴敬中拿起话筒,手指伸进号码盘里,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拨。

港岛那边的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是龙二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吴敬中握着话筒,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但他忍住了,声音平静得像在今天天气不错。

“兄弟,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大哥,你没事吧?”龙二的声音一下子绷紧了。

“没事。好好的。”吴敬中看了孔令坎一眼。孔令坎坐在对面,两只手攥着膝盖,指节都发白了。

“兄弟,”吴敬中的声音放得更低,“孔先生,他送我回港岛。这件事……到此为止吧。”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吴敬中知道龙二在想什么——他在权衡,在计算,在想这一局到底该怎么收场。

这个兄弟,从来不会因为一时冲动做决定。他骂孔令坎的时候是冲动的,但开枪警告孔家在美国的住所,那绝不是冲动。那是算好了的,每一枪都打在孔家敏感的神经上。

“大哥,”龙二终于开口,声音平静下来,“你什么时候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