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浩大,他却仿佛浮萍似的再无依靠和期待。
再被转送给这位新任四品刺史的时候,流离其实已经麻木到再掀不起什么心绪波澜,反正他早就习惯了瞧人的脸色过日子,习惯了把尊严踩在脚下服侍别人,如今继续这样浑浑噩噩麻木地过完这颠沛的一生,也并不意外。
但是这位王大人却与公主不同,那种不同乍一看似乎是善良的,但是却隐含着一层更让人难以描述的自愧的痛苦。
当年侍奉公主的时候,当时尽管总是要做些费心讨好的举动,但是他知道,年迈的公主多少是喜欢他这样的姿态的,他从对方那已经透出些浑浊的眼里总能看到一丝与冷峻相伴的喜爱和愉悦。
自己固然可悲,但是喜欢自己这样姿态的公主未尝更加高贵,于是便不觉得自己可怜可悲,还会借着那种宠爱做出些恃宠而骄的行为,特地让别人咬着牙背地里唾骂几声,心里便更加满足得意。
可是往日种种,却在王婉这里失去了效果。
在他听说自己长得似乎很像王婉的夫君的时候,涌上心头的先是极为阴暗的窃喜——他是最懂得如何借着力气往上攀附的,王婉如何看待他的不要紧,内心有什么不得说的心思他也都懂,但是他有的是信心,必然能做得比那寻常农户更加讨人欢心。
但是努力了这么久,尝试了无数次,最后他也不得不承认:王婉居然是真的不喜欢这一套。
她是真的在想念远在下河的丈夫,是真的觉得为奴为仆的姿态不舒服,所有的谄媚在她面前失效,于是自己剥离自尊的那个姿态终于又重新暴露在阳光之下了。
——流离不喜欢这种状态,他觉得王婉傻,觉得她不切实际,觉得她必然要失败的。最关键的,他似乎从她的抗拒里面品出了自己的卑贱。
王婉哑巴了好一会,忽然一巴掌拍在流离背后“你啊!首先要改掉的一个坏习惯就是,你不再是奴隶了,你不再是公子王孙,但是今后也不再是所谓的男宠奴婢,所以你应当更加自主强硬一些,今后你就会有自己的事业。”
王婉伸手用力在流离背后拍了拍,似乎是在强硬地逼迫他把腰杆挺直:“你以后要在下河的土地上好好发挥自己的才华,你的那些古琴技巧,将不再只是公子王孙的余兴赏乐,它们会融入更加深刻的土地,被一一记录下来,供后世人不断吟咏弹唱。”
“你不觉得,这很厉害吗?”
流离面对着王婉期待的目光,忽然感受到一阵无以言说的委屈和惶恐,他放下茶托,就这么气冲冲地抱着木盘又跑了出去,只留给屋里人一个仓皇的背影。
王婉茫然地盯着门口好一会,委屈巴巴地扭过脸看向周志:“君侯,我刚刚这鸡汤炖得还不够漂亮吗?”
周志不答,只拍着腿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