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都是灰白一片,视线被挡得只剩眼前几米。
雪粒打在裸露的皮肤上,又冷又疼,眼睛只能半眯著,一张嘴就灌进冷风,连呼吸都变得费劲。
既然要等山门开,这么下去肯定不行,没多久就得失温冻死这里。
营地扎在一处背风的凹地里。
说是背风,其实只是相对而言。
高原上的风是没有死角的,它从四面八方涌来,贴著冰面嘶吼,把帐篷吹得猎猎作响。雪粒打在帆布上,噼里啪啦,就像群鬼敲门。
阿瑶蹲在帐篷口,用炉头化雪烧水。火苗在防风罩里跳动,映著她半张脸,明暗不定。
林涧坐在帐篷最深处,手里攥著卫星电话。
屏幕亮著,信號格只有微弱的一格,在满格和零之间来回跳动。
阿瑶余光扫到他,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她没说话,只是把烧开的水倒进保温杯里,轻轻推到他脚边。
林涧抬眼,对上她的目光。
那双金色的眸子里格外安静,像深潭里的月影。没有追问,没有安慰,只是那样看著他,然后垂下眼,继续低头烧下一锅水。
林涧低下头,拇指终於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三声。
第四声,被接起来了。
“林涧”
那头的声音低沉,带著一夜未眠的沙哑,但压得很稳,是林镇南。
林涧握著电话的手紧了紧。
“爸。”
沉默了两秒。
“还知道打电话回来。”林镇南的声音没有起伏,但林涧听出来了,那底下压著的东西,不是愤怒,是別的什么,更沉的。
“翅膀硬了,出门现在都讲究派头了。”
林涧没接话。
帐篷外,风还在嘶吼,雪粒打在帐篷上,噼啪作响。
“妈呢”他问。
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是一阵窸窣声,像手机被拿起来,换了个方向。
“大林。”
是倪瑞雪的声音。
比林镇南轻得多,也软得多,但林涧听得出来,那软底下藏著的东西不动声色的审视。
“你那边怎么样”她问,语气寻常地像在问出差在外的儿子吃了没有。
“还好。”林涧答。
“还好。”倪瑞雪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儘是不满,“你从小到大,只要说『还好』,就是一点都不好。”
林涧没说话。
“大林,”倪瑞雪不再是方才那种寻常语气了,一字一顿,“老周调的那批物资,是怎么回事”
“四架s-92,十台乌尼莫克,高原改装,军用標號的燃油……你告诉我,这是要去做什么”
林涧沉默。
“你爸在书房坐了一整夜,菸灰缸满了三回。他不说,我也不问。但林涧,”倪瑞雪顿了顿,“你是我儿子。”
电话那头,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真的碎,是倪瑞雪的声音里,有某根弦绷得太久,终於断掉了。
“你妹妹没了,你要是再……”
她没说下去,但林涧知道。“妈,我会回去。”
那头沉默了很久。
林涧正要说些什么,卫星电话的屏幕暗了下去,最后那格信號也消失了。
帐篷里安静得只剩风声和水沸的咕嘟声。
一只手伸过来,把保温杯往他手边又推了推。
林涧抬起头。
阿瑶已经移开了目光,低头搅著锅里的水,侧脸被火苗映得忽明忽暗。火光在她脸上跳跃,把那双向来清冷的金瞳也染上了几分柔软。
她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他的
阿瑶自己也说不清。
也许是不打不相识那会儿,他挡在她身前,明明自己也一身伤。也许是他救她那次,或者她救他那次。也许是看他练功时,晨光落在他肩背上,她突然就不想移开眼了。
又或者,是在那些她抗拒他、揶揄他、取笑他的瞬间里,喜欢不知不觉就生了根。
她只知道,临夏之后,她越来越能看清自己的结局,那不是什么好下场。六门的命,赵家的血,祖灵的召唤,像既定的路,或早或晚她都要上路。
可她捨不得他。
明知不该,还是想多陪他走一段路。
阿瑶没有看他,声音压得很平:“林涧,你就到这里吧。这是六门的事,剩下的路让六门自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