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物都在挣扎,都在等待,都在伺机而动。要么活下去,要么被雪埋住,成为大山的一部分。天渐渐黑了。没有太阳,天黑得格外早。铅灰色的天,变成了深黑色。
雪还在下,在黑暗里,依旧能看见一片白茫茫的影子。夜里的山,更冷了。温度降到了零下几十度。滴水成冰,吐气成霜。山里的野兽,都找地方躲了起来。
黑熊钻进了半山坡的石洞,趴在洞里,舔著自己的熊掌。狼群缩在林子里,挤在一起,互相取暖。毒蛇盘在石缝最深处,一动不动,儘量减少体温的流失。
只有风,还在呼啸。夜里的风,比白天更凶。像是要把整座大山都掀翻。雪落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和风声混在一起,成了夜里唯一的声音。
山里的巨坑,在夜里更嚇人。黑黢黢的坑口,被雪盖著,像是一张张开的嘴,等著吞噬一切路过的活物。坑底漆黑一片,看不见底,听不见声音。只有寒气,从坑底往上冒,冷得人骨头疼。
山沟里,结了厚厚的冰。夜里的冰,更硬,更滑。风颳过沟底,发出尖锐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哭。整座大山,在黑夜里,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沉默,冰冷,带著一股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没有人敢在夜里进山。一九六零年的冬夜,山里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雪,只有寒冰冻土,只有藏在暗处的杀机。后半夜,风小了。雪也小了。只剩下细碎的雪沫子,轻轻飘著。
大山彻底静了下来。静得能听见雪落在树枝上的声音。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静得嚇人。雪地里,乾乾净净。所有的痕跡,都被新雪盖住。野兽的脚印,动物的血跡,枯枝断木,全都消失了。
天地间,只剩一片纯白。
乾净,空旷,荒凉。
黑熊在洞里睡著了。狼群在林子里不动了。毒蛇也陷入了半冬眠的状態。所有的活物,都在这极致的寒冷里,放慢了呼吸,节省著体力。
等待雪停。
等待天亮。
等待活下去的机会。
连绵的大山,横亘在黑暗里。一座连著一座,一眼望不到头。被大雪覆盖,被寒冰包裹,像是被世界遗忘的角落。一九六零年的冬天,这场大雪,把整座山都封死了。封死了路,封死了声音,封死了生机。
只留下一片无边无际的白,和深入骨髓的冷。雪还在轻轻落著。大山依旧沉默。没有人知道,这场雪还要下多久。没有人知道,山里的活物,还能撑多久。没有人知道,下一个被雪掩埋的,会是哪一只野兽,或是哪一个不小心进山的人。
只有大山,依旧连绵不绝。只有大雪,依旧漫天飞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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