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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汴梁,大庆殿。
“砰!”
一只上好的钧窑紫斑茶盏被狠狠砸在金砖地面上,摔得四分五裂。滚烫的茶水混合着茶叶渣子,毫不留情地溅在了前排几个紫袍大员的朝靴上。没人敢躲,甚至没人敢抬头擦一下。
赵佶坐在雕龙的御座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那张平日里只会吟诗作画、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极其扭曲的铁青。他手里死死攥着一份八百里加急的军情奏报,手背上的青筋都根根暴起。
“梅展死了?堂堂汝南节度使,大宋的高级武官!在自己的防区,被几个水洼子里的草寇割了脑袋?!”赵佶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在大殿高耸的穹顶下隆隆回荡,“郓州没了!高铭跳了护城河!那梁山贼寇的‘替天行道’大旗,是不是马上就要插到朕的艮岳城头上了!”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的朝廷重臣都像鹌鹑一样缩着脖子。没人说话,茶水滴在金砖上的声音格外清晰。
蔡京垂着满是褶皱的眼皮,老神在在地站着。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梁山泊绝对不是什么小股流寇作乱了。呼延灼败了,梅展这种宿将也死在他们手里,地方上那些吃空饷的厢军根本顶不住。
但他绝不能让皇上动京城的禁军。
辽国在北边虎视眈眈,西夏那帮狼崽子更是屡犯边关。京城这几十万禁军,那是保他们这些相公们身家性命的最后屏障。去山东水洼子里填坑?做梦。
赵佶猛地一拍龙案,霍然起身:“传朕的旨意!调殿前司、侍卫亲军马步军八万禁军!朕要派重兵,彻底把那贼窝给平了!一个活口都不留!”
“官家息怒。”蔡京终于慢吞吞地跨出班列,极其从容地拱了拱手,“京城禁军,关乎国本,不可轻动啊。如今北地辽人蠢蠢欲动,西夏党项人跳梁,若禁军精锐尽出,一旦边防有变,京师空虚,如之奈何?”
赵佶眉头死死拧成了一个疙瘩。他不懂打仗,但也知道京城不能空。那股邪火被蔡京这盆温水浇得没处发。
“那依太师之见,就眼睁睁看着那群草寇做大?我大宋的颜面何在!”
“杀鸡焉用牛刀。”蔡京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令人胆寒的精光,“地方州府驻军数十万,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只需择一员上将统御,合围剿之,足矣。让他们去打,禁军留作后手。”
高俅站在一旁,立刻嗅到了巨大的机会。他上前一步,声音洪亮地说道:“臣附议太师之言!官家,微臣听闻,青州知府慕容彦达,会同济州张叔夜等人,正在青州厉兵秣马。他们新近招安了宋江等江湖豪杰,兵强马壮,大有一雪前耻之心。莫不如遣一员大将为主帅,让他们辅佐,调集周边数州兵马,以巨石压卵之势合围梁山。草寇终究是草寇,一战可灭!”
赵佶听高俅说得这般笃定,觉得这“巨石压卵”四个字极对胃口。
“高太尉,依你看,何人可当此统军重任?”
高俅心里早盘算好了人选:“琅琊彭城节度使,项元镇。此人防区紧挨着京东西路,正当盛年。他手里那杆长枪,当年在西北也是饱饮过番人鲜血的。他久历战阵,能征善战,由他统兵,贼寇必灭。”
“准了!”赵佶一挥宽大的龙袍袖子,总算找回了一点帝王的威严,“加封项元镇为京东西路招讨使,统率各路大军讨伐梁山。高太尉,你从禁军里拨两千虎翼军,再把御前金枪班教头徐宁、银枪班教头易宇森,连同他们手下的人马派过去助阵!朕要看到李寒笑的脑袋摆在太庙前!”
“臣遵旨。”高俅低着头,嘴角勾起一丝阴冷的笑意。徐宁和易宇森那可是禁军里的宝贝。这次,我看你梁山还怎么翻腾。
大宋的战争机器一旦运转,效率极其惊人。
圣旨快马加鞭传到了彭城。项元镇接了金牌印信,当即点起两万本部精锐,直奔沂州临沂县设立中军大营。招讨使的火急檄文如雪片般飞向青州、沂州、密州、齐州、曹州。
彭城节度使府,后堂地窖。
光线极其昏暗。长条形的酸枝木桌案上,放着一把黄铜大算盘。
项元镇没穿平日里那身威风凛凛的铠甲,身上只随意裹着一件极其名贵的蜀锦员外袍。他手里拿着一根象牙拨子,正在极快地拨弄着算盘珠子。
算盘珠子撞击的啪啪声,在空旷的地窖里来回激荡,这声音此刻听在项元镇耳朵里,简直比校场上的战鼓声还要让他觉得舒坦百倍。
桌案旁边,并排摆着三个完全打开的红木大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排排十两一个的雪花纹银。这些银锭在微弱的烛光下,反射着一种极其诱人、足以让任何人发狂的冷厉银光。
三万七千两。
项元镇在心里极其满意地报出了这个数字,随手丢下那根象牙拨子。他端起桌上的一只极薄的白瓷酒盅,仰起脖子,极其惬意地轻抿了一口。
一股犹如刀片划过喉咙般的极致辛辣感,瞬间顺着食道直冲天灵盖,紧接着便在胃里炸开了一团火。他极其舒坦地打了个酒嗝。
好东西。这是从梁山泊那边流出来的极品高度烈酒。
项元镇眯起眼睛,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回想起自己早年在西北边陲吃沙子、啃冷面饼的苦日子。那时候,为了抢一颗党项人的首级去兵部换几两碎银子,他大腿上被蛮子的弯刀生生砍了三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腹部的肠子都差点流出来。
就那么在死人堆里拼了半辈子命,他才好不容易爬到今天这个琅琊彭城节度使的位置上,算是真正在大宋朝堂上站稳了脚跟。
可在这个位置上坐得越久,他就越觉得活明白了。
什么保家卫国,什么精忠报国,全都是朝堂上那些相公们说给底下大头兵听的屁话。这世道,只有攥在手里的真金白银,只有这满室的耀眼银光,才是最实在、最能保命的东西。
自从梁山泊换了那个叫李寒笑的年轻人当寨主之后,这水洼子里不知道怎么弄出了这种极其霸道的高度烈酒。这酒一出世,便在整个山东路甚至京城卖疯了。
项元镇眼光极其毒辣,手段更是极其狠厉。他根本没有去琢磨怎么剿匪,而是直接派心腹在京东西路所有通往外界的交通水陆要道上设卡。借着朝廷厢军盘查的名义,他硬生生地把梁山泊流向京东西路和南边渠道的酒水,全部一口吞了下来。
他不抢,他花钱买。但他用的是比市价足足低了三成的价格,从梁山那些外围的走私商贩手里强行吃进。谁若是敢不卖,或者敢绕过他的防区,他手下的骑兵就会直接按通匪罪论处,当场连人带货一起砍了。
吃下这批货之后,他再利用自己节度使的兵马作为护卫押运,把这批高度酒转手运到东京汴梁,甚至走海路暗中卖给北边的辽国商人。
这一进一出,一坛酒的利润翻了何止十倍。短短半年的时间,他这后堂的地窖里,就实打实地多出了三十万两白银的现钱。这买卖,简直比他带着兵去抄家抢劫来得还要快。
他现在过得比神仙都要快活。
可是,就在半个时辰前,前厅传来的那道八百里加急的圣旨,硬生生地把他从这用银子堆起来的神仙窝里,极其粗暴地拽到了悬崖边上。
咣当。
项元镇极其暴躁地一脚踢飞了脚边的一个空木桶。木桶狠狠撞在青砖墙上,瞬间碎成了一地木片。
他大步走到银箱前,双手死死按在堆满银子的箱子边缘,手指骨节因为极度用力而泛着一种病态的苍白。那张在战场上被风沙打磨出来的紫膛脸上,此刻布满了极其扭曲的烦躁和深深的抗拒。
去他娘的招讨使。去他娘的剿匪。
项元镇咬着牙,喉咙里发出一种极其类似于困兽被逼入绝境时的低吼。
他真不想去。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去。
梅展死了。那老东西在军中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宿将,手里有兵有城,占尽了地利。结果呢?被梁山那帮泥腿子像宰鸡一样把脑袋给剁了,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项元镇虽然极度自负自己的武力,手里那虎头皂金枪当年在西北也挑落过不少凶悍的番将。但他绝对不傻。情报上说得很清楚,梁山现在不仅有威力极其恐怖的火炮,有重甲步兵,更有李寒笑那种能徒手接飞石,力敌万人的非人怪物。
带着两万地方厢军去填那个深不见底的坑?赢了,顶多是加官进爵。可他已经是从二品的节度使了,再往上,朝廷还能给他封个异姓王不成?输了呢?脑袋搬家,这地窖里三十万两白银,转眼就得换个主人。
更要命的是,这道圣旨不仅是要去要他的命,更是要硬生生斩断他的财路。
老子正靠着梁山的酒发大财,高俅这老匹夫,偏偏在这时候举荐老子去带兵。这不明摆着是眼红老子的买卖,想绝老子的户。
项元镇越想心里的邪火就烧得越旺。他极其狂躁地抓起一把银锭子,又重重地砸回箱子里。银锭互相撞击,发出一阵极其沉闷而杂乱的撞击声。
地窖那扇厚重的包铁木门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摩擦声。
一个穿着灰布长衫、身形瘦得像根麻杆一样的中年文士走了进来。他手里端着一盏新换了灯芯的油灯,脚步放得极轻,几乎听不到声响。
这是项元镇的头号心腹幕僚,陆仲。项元镇暗地里干的那些走私、截流、黑吃黑的脏活,全都是这个面容阴鸷的书生在背后出谋划策、做账平事。
东翁。陆仲把油灯稳稳地放在桌上,看着满地狼藉,语气极其平静,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天使已经拿着五百两的程仪,出城回京了。
项元镇猛地转过头,一双布满血丝的虎目死死盯着陆仲。
“陆先生。你平日里鬼点子最多。你给老子出个道,这趟浑水,老子怎么才能不蹚。”
陆仲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慢条斯理地走到那箱白银前,伸出枯瘦的手指抓起一个银锭,在手里轻轻掂了掂。
“莫非此番东翁不想去。”
“废话。”
项元镇像一头被激怒的熊一样在地窖里来回暴躁地踱步,“老子现在要钱有钱,要兵有兵,凭什么去跟那帮不要命的草寇死磕。我这就写折子,就说我在校场阅兵时战马受惊,摔断了腿。去不了。让高俅重新换人去送死。”
他越说越觉得这个理由合适,猛地停下脚步,眼睛发亮地盯着陆仲,似乎在寻求认可。
陆仲却把手里的银锭随意地扔回箱子里,嘴角扯出一抹极其轻蔑的冷笑。
“东翁若是真递了这道称病的折子,不出半月,皇城司的密探,就会把咱们这座节度使府围得水泄不通,武官做大,不听使唤,可是本朝的大忌啊。”
项元镇眉头猛地一拧,满脸的横肉极其凶狠地挤在一起。
“他高俅还敢直接杀了我这个节度使不成。”
“”
高太尉自然不会明着杀您。”
陆仲慢条斯理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将双手极其拢在宽大的袖子里,“可是东翁,您别忘了,您能把持住京东西路这么大的酒水生意,靠的是什么。靠的是您手里这两万兵权。靠的是您琅琊节度使的这层虎皮。”
陆仲的语速突然加快,每一个字都像极其尖锐的铁钉一样,死死扎进项元镇的耳朵里。
“您若是称病不出,抗了这平叛的圣旨,朝廷必然会派新的大将接管您的兵权。您手底下的那些统制、都监,有几个是真心服您的。只要兵权一交,没有了刀把子护身,明天,您私自截流商货、强买强卖、甚至倒卖军资的账本,就能极其精准地送到蔡太师和高太尉的案头上。”
陆仲抬起头,那双三角眼里透着极度的阴寒和透彻。
“到时候,梁山贼寇死不死不知道,您东翁这颗项上人头,是一定要挂在彭城城门口示众的。这满屋子的白银,全都得充入内库,或者直接进了蔡京等人的私囊。”
项元镇不说话了。
他极其僵硬地站在原地,那张紫膛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了几下。他心里很清楚,陆仲没有危言耸听。官场上的吃干抹净,远比战场上的刀枪相见更加血腥、更加不留余地。
直娘贼。
项元镇极其颓废地一屁股坐在那箱银子上,双手极其烦躁地抓着自己那一头硬茬茬的短发,去也是死,不去也是死。朝廷这是硬生生把老子往绝路上逼啊。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的血丝越发浓重,声音里透着极度的不甘和绝望。
“陆先生,你以为我只是怕死吗。我是在心疼我的买卖。”
项元镇猛地站起身,极其粗暴地指着桌上那个白瓷酒盅,唾沫星子在油灯的微光下乱飞。
“你给老子算算。咱们每个月从梁山那边吃进来两万坛极品好酒。进价五两银子一坛。运到汴梁城,卖给那些王公贵族,最少五十两起步。抛去路上的层层打点、底下兄弟们的跑腿费,咱们一个月净赚三十多万两白银。”
他越说情绪越处于一种极度亢奋的失控状态,直接几步走到陆仲面前,一巴掌狠狠拍在桌子上。
“这是多大的一座金山。这是天下独一份的暴利买卖。那梁山的李寒笑,就是老子供在案头上的财神爷。”
项元镇剧烈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眼睛死死盯着陆仲,语气里满是一种眼看财路被断的疯狂。
“现在朝廷下旨让我带八万大军去剿他。八万人啊。就算老子不想打,谁去给老子酿酒。谁去弄出那等极品的琼浆玉液。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朝廷这是在绝我的后路啊。我这辈子,还能去哪找这么来钱快的营生。”
这就是他内心最深处极其无法调和的矛盾。
他不想去杀那个给他带来源源不断暴利的敌人。梁山存在一天,他的走私垄断就成立一天。一旦梁山被这八万大军踏平,他的摇钱树也就被连根拔起了。他以后就只能干拿着那点可怜的死俸禄,这是他绝对无法忍受的。
陆仲静静地看着项元镇这副歇斯底里、患得患失的模样。他不但没有丝毫害怕,反而在这张干瘦的脸上,极其缓慢地绽放出了一丝极其诡异、极其阴险的笑意。
他站起身,走到桌案旁,拿起那把被丢弃的象牙拨子,在算盘上极其随意地拨弄了两下。清脆的碰撞声在地窖里显得格外突兀。
“东翁啊东翁,您聪明一世,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物,怎么在这最关键的节骨眼上,犯了这种糊涂呢。”
项元镇一愣,极其烦躁地挥了挥宽大的袖子。
别卖关子。有屁快放。老子现在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烧开的粥。
陆仲放下拨子,极其极其凑近项元镇,声音压得极低,犹如一条在黑暗中吐着信子的毒蛇。
“朝廷是让您去剿匪,让您当这京东西路招讨使。可朝廷,有明文规定您必须在三个月内把梁山踏平吗。有规定您必须要把李寒笑的脑袋亲手砍下来送进京城吗。”
项元镇的眉头拧成了川字,眯起眼睛看着自己的幕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