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条路线,都要准备。”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A路线作为主方案,但要做好被拦截的准备。如果马六甲过不去,要有备用计划。”
“B,C路线作为备份,同步推进。”他看向王军,“巴基斯坦那边,王军同志,你负责去谈。”
“下个月他们国防部长来访,你亲自接待,探探口风,可以适当透露一些信息,但不要全盘托出。”
“明白。”王军点头,已经在笔记本上记下要点。
“莫斯科和伊朗……”首长沉吟片刻,“我来协调。莫斯科那边,可以通过军事技术合作渠道试探,伊朗,他们急需武器,可以用这个做交换条件。”他看向林默,“培训中心,多久能建成投入使用?”
“如果全力投入,三个月完成主体工程,第四个月内部装修和设备安装,第五个月调试,第六个月可以接收第一批学员。”
林默回答得很快,显然已经算过无数次,“红星厂有自己的工程兵部队编制,前身是基建工程兵第53支队,有丰富的山洞开凿、地下工事建设经验。”
“我们去年为空军建过一个类似的地下指挥所,工期只用了四个月。技术上没有问题。”
“好。”首长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房间,望着窗外的夜色。他的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
“这件事,关系到国家战略,也关系到中东未来二十年的格局。做好了,我们不仅获得急需的外汇,打破西方的经济封锁,还能在中东楔下一颗钉子,建立战略支点。”
“做不好……”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就是国际新闻,会让我们在十年内抬不起头。”
他走回茶几旁,手指在地图上沙特的位置点了点:“所以,必须成功。所有环节,都要做到万无一失。”
“保密是第一生命线,宁可慢一点,也不能冒进。”
“是!”众人起立,腰杆挺得笔直。
“林默同志。”首长走过来,拍拍林默的肩膀。
那只手掌很重,带着长辈的厚望和信任,“这件事,你牵头。成立一个专项工作组,你任组长,李部长任副组长。”
“需要什么资源,人员、资金、设备,直接找李部长批,遇到解决不了的困难,不要硬扛,直接给我办公室打电话。”他顿了顿,补充道,“24小时,任何时候都可以。”
“明白!”林默立正回答,感觉肩上的担子又沉了几分,但心里却有一团火在烧。
“今天先到这里。”首长看了眼手表,表盘在灯光下反射出温润的光泽,“都回去休息吧。林默,”
他的语气缓和下来,带着长辈的关切,“你岳父家还等着呢,别让老人等太久。”
……
晚上九点十分,林默才赶到高主任家。
林默踩着水泥楼梯上楼,脚步声在安静的楼道里回响。
刚到门口,还没敲门,门就开了,显然里面的人一直在听着动静。
“爸,妈,我回来了。”他边说边脱掉沾着寒气的大衣。
老两口果然没睡。客厅里,十四英寸的黑白电视机正播着晚间新闻,音量调得很小。
高主任坐在藤椅上,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拿着《参考消息》,报纸已经翻到了最后一版。
赵雅坐在沙发上,手里织着一件枣红色的毛衣,毛线团在竹篮里滚来滚去。听到林默的声音,两人同时抬起头。
“哎哟,小默,可算回来了!”赵雅放下毛线针,站起身,动作有些急,膝盖处的裤子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吃饭没?锅里还热着饭呢。红烧肉,白菜炖豆腐,还有中午剩的饺子,我给你煎一煎?”
“在部里吃过了。”
林默把大衣挂在门后的衣架上,又从行李包里拿出两个包装精致的纸盒。
“这是从瑞典带回来的,给妈买了一件羊毛衫,摸着可软了,给爸买了一支钢笔,万宝龙的。”
赵雅接过纸盒,打开,里面是一件米白色的高领羊毛衫。
她在灯下仔细看,手指抚过细腻的羊毛纹理,眼角笑出了深深的鱼尾纹:“这颜色真好看!料子也好!哎,这得多少钱啊……”
她抬头看了林默一眼,眼神里有关切,也有老一辈人对“乱花钱”的本能反应。
“没多少钱,您喜欢就行。”林默笑着说,帮她把羊毛衫叠好。
高主任接过另一个长条纸盒,打开,里面是一个深蓝色的天鹅绒笔盒。掀开盒盖,一支黑色树脂笔身的钢笔静静躺在衬布上,笔夹是金色的,造型简洁优雅。
他小心地取出钢笔,拧开笔帽,在旧报纸的空白处划了两笔。墨水流畅地洇开,笔尖划过纸面的触感细腻顺滑。
“好笔!”高主任连连点头,又把钢笔凑到灯下仔细看,比我那支英雄100强多了。”
他虽然这么说,但林默知道,那支英雄100钢笔是十年前高主任被评为“先进工作者”时得的奖品,一直用到现在,笔帽都磨出了铜色。
“您喜欢就好。”林默笑着说道,
“小余刚才还打电话呢,问你到没到。要不你给她回个电话?这会儿应该还没睡。”
林默点点头,掏出手机,熟练地拨通宁北家里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等待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响了四声,电话被接起。
“喂?”是高余的声音,有些朦胧,像是刚洗完澡。
“小余,是我。”林默说,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电话那头,高余的声音立刻雀跃起来,像音符跳上了高八度:“默哥,述职完啦?顺利吗?”
“很顺利。首长还表扬了,说红星厂是军工改革的标杆。”林默下意识地挺了挺背,虽然电话那头的人看不见。
“真的?太好了!”高余的声音里满是欢喜,林默几乎能想象出她此刻的样子。
一定是眼睛弯成月牙,嘴角上扬,脸上有两个浅浅的酒窝,“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下午的火车,T65次,后天早上七点到宁北。”林默顿了顿,“爸和妈都挺好的,礼物他们也喜欢。”
“那就好。”高余的声音低了些,带着些许不舍,“你早点休息,路上注意安全。车上冷,多穿点,我给你织的那件毛衣带上。”
“嗯,你也是。”林默的声音更轻了,“晚上锁好门,煤气关好。”
又聊了几句家常,电视台今天的工作忙不忙,家里的暖气热不热,才挂断电话。
挂断前,听筒里传来一声很轻的“想你”,轻得像羽毛拂过耳际,但林默听清了。
他放下电话,转身时,赵雅已经热好了牛奶端过来。
白瓷碗里,牛奶冒着热气,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奶皮。
“喝了再睡,暖和。”赵雅把碗递过来,眼神慈爱。
林默接过,碗壁温热,热度透过瓷传到手心。
他坐在餐桌旁,小口小口地喝。温热的牛奶入胃,整个人都松弛下来。一天的紧张、压力、需要绷紧神经的应对,在这一刻渐渐消散。
客厅里,电视新闻已经结束,正在播天气预报,高主任又戴上了老花镜,继续看报纸,赵雅重新拿起毛衣针,竹针碰撞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爸,妈,你们也早点休息。”喝完牛奶,林默把碗拿到厨房洗了。
“这就睡这就睡。”赵雅嘴上答应着,手里的毛线针却没停。
回到房间,还是他结婚前住的那间,大约十二平米,一张单人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简朴但干净。
床单被褥都是新换的,透着阳光晒过的味道,枕头套上还绣着简单的花纹。
林默简单洗漱,热水擦了一把脸。
躺下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
第二天中午,建国饭店。
包厢里暖气很足,甚至有些热。圆桌铺着雪白的桌布,转盘上摆着精致的凉菜:
水晶肘花,芥末墩儿,桂花糖藕、酱牛肉,四小碟摆成梅花形。
周长征做东,请了林默,张方玉,还有秦怀民。老爷子本来想休息,但周长征亲自去接,盛情难却。
“来,第一杯,祝贺红星厂再创佳绩!”周长征举杯,他是山东人,喝酒爽快,酒杯是那种三钱的小盅,但一口闷的气势很足。
四人碰杯,陶瓷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酒是茅台,酱香浓郁,入口绵柔,但后劲很足。
林默喝得小心,只抿了半口;秦怀民年纪大,象征性地沾了沾唇,张方玉倒是实在,一口干了,还亮了亮杯底。
菜陆续上来了,烤鸭是招牌,师傅推着小车进来现场片鸭。
枣红色的鸭皮油亮,师傅手起刀落,片片均匀,每片都带着皮和肉,薄而不碎。
葱丝,黄瓜丝,甜面酱,荷叶饼,摆得整整齐齐。
接着是葱烧海参,海参发得恰到好处,软糯弹牙,葱香浓郁。
几杯酒下肚,气氛热烈起来。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外面的街景变得朦胧。
“林所,你是不知道,昨天你讲95亿的时候,
张方玉夹了块烤鸭,熟练地摊开荷叶饼,抹酱,放葱丝黄瓜,卷成一个小卷。
“我们北方工业今年拼死拼活,59亿,本以为稳坐头把交椅了,结果你直接冲到95亿。佩服!”他伸出大拇指,脸上因为酒意有些泛红。
“运气好,赶上了几个大单。”林默谦虚道,给自己倒了杯茶,“主要是民用产品卖得好,电视机,收音机,录音机这些,占了六成以上。”
“可不是运气。”
周长征摇头,他的脸也红了,但眼神还清醒。
“你们那个‘星火-2’,我专门找你们拿了几台工程样机,还能发短信,虽然一条短信只能发几十个字,但这技术,领先国内至少五年。”
“等基站铺开,价格降下来,又是一大块市场。”
秦怀民笑着接话,老爷子今天心情很好,话也比平时多:
“林默眼光确实超前,几年前说要搞移动通信,厂党委开会,很多人反对,说固定电话还没普及,搞什么移动电话,肯定是赔钱买卖。”
“当时连我都有些犹豫。”
他看向林默,眼神里满是赞赏,“现在看,这一步走对了,不只是赚钱,更重要的是掌握了关键技术。
聊到技术,话题自然转到各自的研发进展。
这三位都是军工系统的技术骨干,凑在一起,三句话不离本行。
张方玉放下筷子,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
“北方工业今年也在坦克上下了功夫。59式的深度改进型,代号59D,我们加装了复合装甲,正面防护提高了40%;火控系统全面升级,用上了简易下反稳像式火控,首发命中率从原来的65%提高到85%。”
“伊朗那边试用了十辆,很满意,又追加了50辆订单,单价50万美元,这一单就是2500万。”
“复合装甲用的什么材料?”林默问得很专业。
“陶瓷夹层加轧制钢板,陶瓷片是跟你们红星材料研究所合作的,氧化铝陶瓷,硬度达到莫氏9级,密度3.9克每立方厘米,比钢板轻,但抗弹性能好。”
“就是成本有点高,一片20×20厘米的陶瓷板就要2000块,一辆车要贴一百多片。”
张方玉苦笑,“不过客户愿意买单,毕竟保命的东西。”
“可以了。”林默夹了块海参,“59式基础设计好,改进空间大。下一步可以试试反应装甲,用炸药夹层,对付破甲弹效果更好,莫斯科T-72上已经装了,我们也在研究。”
“反应装甲?”张方玉眼睛一亮,身体前倾,“你有成熟技术?”
“有些想法,样品正在测试。回头我让材料研究所跟你们对接,联合攻关。”林默说得很自然,仿佛在说一件平常事。
周长征也不甘示弱,他主管的保利科技主要做航空装备出口:“我们今年主要攻两个方向,一是歼-8的改进型,我们加装了从法国引进的‘魔术’红外格斗导弹,空战能力提升一大截。”
“埃及那边试飞后很满意,签了24架的订单,二是跟你们合作的平显系统,第一批50套已经交付,装在歼-7上,飞行员反馈很好,说瞄准效率提高了三成。”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些许愁容:“不过最让我头疼的是雷达,国产雷达性能还是差一截,SL-4雷达探测距离只有40公里,而且抗干扰差,稍微有点电子对抗就抓瞎。”
“林所,你们那个为三代机配套的脉冲多普勒雷达,探测距离听说能到100公里?能不能……”
“现在不行。”林默摇头,语气很坚决,“三代机还没定型,技术要绝对保密。但等定型了,可以研究出口简化版,探测距离压缩到70公里左右,功能阉割一些,但比现有的强得多。”
“那也行!”周长征高兴了,一拍大腿,“有你这句话,我就有底了。来,敬你一杯!”
秦怀民看着他们热切地讨论技术,脸上一直带着笑。
等两人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其实不光是雷达,航空材料、发动机叶片、航电芯片……这些基础领域,咱们都还薄弱。”
“歼-8用的还是涡喷-7,推重比只有5,歼-7的弹射座椅还是老式的,救生率不到80%。”
他看向林默,眼神变得严肃,“小林提过要建国家级材料实验室,半导体生产线,我觉得很有必要。”
“光靠引进,永远受制于人。莫斯科不给技术了,西方更不会给,咱们只能靠自己。”
“秦老说得对。”林默放下筷子,身体坐直,“所以我准备明年投10个亿,建一个国家级材料研究中心,不止研究军工材料,民用材料也要搞。”
“比如液晶屏的偏光膜,现在全靠进口,一片就要几十美元,随身听的磁头材料,精度要求高,国内做不了,通信设备的高频电路板,基材都要从小日子买……这些卡脖子的东西,必须突破。”
“10亿!”周长征咂舌,手里的酒杯都晃了一下,“林所,你这手笔太大了。”
“该花的钱得花。”林默语气平静,但眼神坚定。
“基础研究不投入,永远只能跟在别人后面跑,咱们这代人,得给后人打好基础。现在省了,十年二十年后,差距会更大。”
他看向窗外,透过水雾朦胧的玻璃,能看到长安街上川流不息的车流。
“我有时候想,咱们现在拼命赚钱,拼命出口,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有一天,咱们的孩子不需要再像我们这样,用八亿件衬衫去换一架飞机吗?”
这句话让桌上安静了几秒。
张方玉默默点头,周长征若有所思,秦怀民的眼眶有些湿润。
“说得好。”秦怀民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敬这个目标。”
四人碰杯,这次没有人说话,但眼神里的东西,比任何语言都丰富。
吃完饭,已经下午两点多了。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桌布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我该去火车站了。”林默看了眼手表,站起身,“三点二十的车。”
“我送你。”周长征也站起来,脸还红着,但脚步很稳。
“不用,部里安排了车。”林默和他们一一握手,手掌温暖有力,“二位,新年快乐,明年,再创佳绩!”
“一定!”
“保重!”
走出饭店,冷风一吹,酒意散了大半。
一辆黑色轿车已经等在门口,叶城站在车旁,看见林默出来,立刻拉开后车门。
“去火车站。”林默坐进车里,暖气开得很足,和外面的寒冷形成鲜明对比。
车子驶过长安街,经过天安门,广场上游人如织,许多人穿着厚重的棉衣,举着相机拍照。
再往前,是正在修建的北京地铁二期工程,围挡后面能看到高大的起重机。
这座城市正在慢慢变化。
火车站,下午三点。
开往宁北的T65次列车已经停在站台。
这是一趟特快列车,蓝白涂装,车厢上挂着“京都-宁北”的牌子。
站台上挤满了人,大包小包的行李,吵吵嚷嚷的告别声,列车员吹着哨子维持秩序。
林默和秦怀民是软卧车厢,有专门的入口。
走进车厢,暖气扑面而来。
列车缓缓驶出站台。
窗外,京都的街景逐渐后退。
“终于要回去了,还是回宁北舒服。”林默靠在椅背上,轻声说。
他脱掉外套,只穿着毛衣,整个人放松下来。
秦怀民笑呵呵地看他,老爷子坐在对面下铺,手里捧着保温杯:“想家了?”
“嗯。”林默坦然承认,目光落在窗外飞逝的风景上。
“京都虽好,但不是我的地方。宁北……那里才是。”他说这话时,语气很轻,但很坚定。
秦怀民喝了口茶,望着窗外,“人嘛,总要有个根,你的根,在红星厂,在宁北。那里有你的心血,有你的人。”
列车奔驰,车轮与铁轨碰撞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哐当——”声,包厢里很暖和,窗玻璃上结了一层水雾,外面的世界变得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