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六点多,列车缓缓驶入宁北站。
夜幕降临,这一会儿,站台上已经亮起了昏黄的灯光。
临近年关,车站人满为患,黑压压的人群,放眼望去,都是外出打工回来过年的人。
林默下车,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站台上的积雪被踩得脏污,角落里堆着扫起来的雪堆,像一座座小小的白色坟茔。
叶城把停在车站的车开过来。
他下车帮林默放行李:“所长,直接回厂里?”
“嗯。”林默坐进副驾驶,“今天年会,不能迟到。”
车子驶过城区一出车站,大街小巷,张灯结彩。
离春节还有四五天,但这一会儿的宁北的年味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街道两旁的法国梧桐上,工人们搭着梯子,正将最后一串红灯笼挂上枝头。
那灯笼是纸糊的,圆滚滚,红彤彤,里面装着小灯泡,一串十几只,在暮色中发出温暖的光。
商户门口,春联已经贴好。
墨汁在红纸上洇开,字迹或工整或潦草,福字倒贴在门中央,取“福到”之意。
有的店家还挂上了中国结,红色的丝线编织成复杂的图案,在风中轻轻摇曳。
即使已经晚上了,街上依旧人潮涌动,买年货的人们提着大包小包,脸上洋溢满足的笑容。
国营商店门口排起了长队,那里在供应难得的凭票商品。
同时个体户的摊子前也围满了人,他们卖的东西不需要票,炒瓜子,花生,柿饼,苹果,还有自家做的腊肉、香肠……
空气中飘荡着各种气味,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瓜子,五香瓜子!”
“冰糖葫芦,又甜又脆!”
“年画挂历,新到的年画。”
孩子们在人群中钻来钻去,手里拿着新买的鞭炮或风车,笑声清脆。
偶尔有调皮的男孩点燃一个“摔炮”,往地上一扔,“啪”的一声脆响,引来一阵惊呼和笑骂。
此时此刻,整个宁北,像是被浸泡在一种稠密的,温暖的,喧嚣的喜悦里。
车子驶入厂区,这里更是另一番景象。
主干道两旁挂满了横幅,红布白字,在路灯下格外醒目:
“欢度春节再创辉煌”
“大干快上为国争光”
“红星厂全体职工向全市人民拜年”
“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
“军民融合富国强军”
路灯杆上绑着彩旗,红黄蓝绿,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每个车间门口都摆上了鲜花。月季,牡丹,菊花,红红绿绿,煞是喜庆。
有的车间还自己做了装饰,钳工车间用废铁皮焊了个巨大的“福”字,喷成红色,装配车间用废电路板拼成了“1983”的图案,通电后会发光。
研发中心门口立着两个雪人,戴着安全帽和眼镜,滑稽又可爱。
最显眼的是厂区中央广场上,搭起了一个巨大的舞台。
舞台用钢管和木板搭建,约二十米宽,十米深,离地一米高。
背景板是三层楼高的巨幅喷绘,左边画着腾空而起的战斗机,中间是“红星军工研究所1983年春节联欢晚会”的金色大字。
右边是电视机,随身听,火箭炮的剪影。
背景板两侧挂着对联:“军工报国铸利剑,科技创新谱新篇”。
舞台前方摆了上千张折叠椅,已经座无虚席。
没座位的职工和家属就站在后面,黑压压一片,估计得有五六千人。
小贩推着自行车改装的货架,叫卖糖葫芦,棉花糖,烤红薯,孩子们拉着大人们排着队,生意兴隆。
舞台两侧立着四组大功率音箱,正播放着欢快的民乐《金蛇狂舞》,锣鼓铿锵,唢呐嘹亮,把气氛烘托得热火朝天。
舞台后方是临时搭建的后台区,用篷布围起来,能看到演员们进进出出,有的还在最后练习动作,有的在补妆,一片忙碌。
整个红星厂,已经变成了一片盛宴的海洋。
“真热闹。”林默笑了。
秦老笑道,感慨道:“一年忙到头,是该这么热闹热闹。”
“那是。”
“秦老,那我就先上楼了,一会见。”
“一会见。”
叶城把车开到家属楼下,林默拎着行李上楼。
高余站在门口,穿着浅蓝色的家居服,头发还有些乱,显然是刚下班回家,她眼睛很亮,笑得像春日里第一朵绽开的花。
“回来啦!”
“嗯,回来了。”
没有拥抱,没有亲吻,但一个眼神,一个笑容,就够了。
几年夫妻,早已有了默契。
“吃饭了吗?”
“在火车上吃了点。”林默放下行李,“晚会几点开始?”
“七点半。”高余看了眼墙上的钟,六点五十,“你赶紧换衣服,咱们得过去了。”
林默迅速换了身衣服,深灰色中山装,熨烫平整,今天是内部的联欢,穿军装太正式。
高余也换了件红色羊毛衫,黑色裤子,简单大方。
走到广场时,远远地就听到喧闹的人声。
人比刚才更多了,舞台前的椅子坐得满满当当,后面的空地上也站满了人,一直延伸到百米外的办公楼前。
有人搬来了自家的小板凳,有人干脆垫张报纸坐在地上,孩子们骑在父亲肩头,手里拿着荧光棒或风车,兴奋地挥舞。
舞台灯光已经全部打开。
八盏一千瓦的碘钨灯从不同角度照射,把舞台照得亮如白昼。
虽然设备简陋,没有电脑灯,没有激光,只有普通的照明灯加彩色玻璃纸滤光,但红黄蓝绿的光束交织,营造出热烈的节日气氛。
背景板上,“1983”四个数字特别醒目,每个数字都有一人多高,用金色铝箔纸贴成,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何建设正在台上调试麦克风。他穿着崭新的藏青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额头上冒着细汗,显然忙活了一整天。
“喂,喂……试音,试音。”麦克风发出“嗡嗡”的回授声,他赶紧调整角度,“大家安静一下,晚会马上开始!”
看到林默和高余过来,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通道。
“所长来了!”
“林总好!”
“夫人也来啦!”
招呼声此起彼伏。林默笑着点头回应,和高余一起走到第一排预留的位置。
椅子上贴着红纸,写着名字:林默、高余,秦怀民,何建设,马为国,张援朝,徐伟平……领导班子都到齐了。
秦怀民已经坐在那里,正和旁边的马为国讨论着什么。
看到林默,他招招手:“林默,坐这儿。”
林默在高余旁边坐下。椅子是普通的折叠椅,坐上去“嘎吱”响,但铺了层棉垫,还算舒服。
“秦老,来这么早?”
“在家也没事,刚刚东西一放就过来了,就早点过来。”
秦怀民笑呵呵的,“你看看这场面,真热闹啊,这才是过年。”
林默环视四周,一副热闹的景象,满足的点点头。
舞台侧面,几个年轻人正在最后检查音响设备。
林默认出那是李卫国和赵志刚。
后排的人群里,王小山带着几个退伍兵在维持秩序。
他们没穿军装,但站姿笔挺,眼神警惕,随时准备处理突发情况。
更远处,刘金山老师傅被小孙子拉着,正往舞台前挤。
老爷子脸上笑开了花,手里还拿着个糖葫芦,非要塞给孙子吃。
他是厂里的化工专家,“红箭-2”火箭弹的高能炸药就是他带队攻关的。
还有装配车间的王秀兰大姐,正和工友们说笑,脸上红光满面。
研发中心的陈建军坐在第三排,身边围着一群年轻人。
七点半整。
舞台灯光忽然暗了一下,然后音乐响起,是《春节序曲》,欢快喜庆的旋律通过音箱传遍全场。
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走上舞台。男的身材挺拔,穿着黑色西装,打着红色领带;女的苗条秀丽,穿着红色连衣裙。
他们是厂工会的干事,小王和小李,虽然年轻,但落落大方。
“尊敬的各位领导!”小王声音洪亮。
“亲爱的各位职工,各位家属!”小李声音清脆。
两人齐声:“大家晚上好!”
掌声如雷,夹杂着口哨和欢呼。
“爆竹声声辞旧岁,锣鼓喧天迎新春!”
小王开始说串词,“在过去的一年里,在厂领导的正确带领下,在全厂职工的共同努力下,我们红星厂取得了辉煌的成就!”
小李接话:“产值突破九十五亿,‘星火-2’通信系统攻关突破……每一项成就,都凝聚着大家的汗水和智慧!”
“今夜,我们欢聚一堂,用歌声、用舞蹈,用笑声,告别硕果累累的1982年!”
“迎接充满希望的1983年!”
“红星军工研究所1983年春节联欢晚会!”
两人对视,同时提高音量:“现在开始!”
音乐再次响起,锣鼓震天。
第一个节目是机加工车间的大合唱《咱们工人有力量》。
三十多个汉子走上舞台,清一色的深蓝色工作服,袖口还沾着油污,不是没洗干净,是故意保留的,这是他们的荣誉勋章。
他们站成三排,昂首挺胸,虽然有些人紧张得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但眼神坚定。
指挥是车间主任老赵,五十多岁,平时说话粗声大气,此刻却一脸严肃。他举起手,猛地一挥。
“咱们工人有力量,嘿!咱们工人有力量!”
歌声响起。说实话,唱得不算好:有人跑调,有人抢拍,有人声音太小。
但三十多个男人的声音汇聚在一起,粗犷,洪亮,充满力量。
“每天每日工作忙,嘿!每天每日工作忙!”
他们唱得投入,额头上青筋暴起,脖子上血管凸显。
台下,机加工车间的工友们站起来,跟着一起唱。
渐渐地,其他车间的职工也加入进来,最后,几乎全场都在合唱:
“盖成了高楼大厦,
修起了铁路煤矿,
改造的世界变呀么变了样!”
歌声震天,响彻夜空。
林默在台下,跟着节奏轻轻拍手。
合唱结束,掌声如潮,工人们鞠躬下台,有几个年轻小伙还对着台下抛飞吻,引来一阵哄笑。
第二个节目是装配车间的舞蹈《在希望的田野上》。
十五个姑娘走上舞台,穿着碎花连衣裙,大概是集体去裁缝店做的,款式一样,花色不同。
她们化了淡妆,头发梳成辫子或扎成马尾,青春洋溢。
音乐响起,是电子琴伴奏的民歌旋律。
姑娘们开始跳舞,动作不算整齐,有的转身慢了半拍,有的抬手高了点,但笑容灿烂,眼神明亮。
她们跳的是那种八十年代典型的民族舞蹈:转圈,摆手,踏步,简单但充满活力。
台下,小伙子们看得眼睛发直,不时发出叫好声。
有胆大的喊:“小芳,跳得好!”台上的姑娘脸一红,动作更起劲了。
舞蹈最后,姑娘们手拉手围成圈,转着,笑着,像一朵盛开的花,音乐结束,她们定格,喘着气,脸上红扑扑的。
掌声比刚才更热烈。
接着是相声、小品、魔术、诗朗诵……节目一个接一个,虽然业余,但诚意十足。
相声《我要创新》是研发中心的两个技术员演的,包袱都是厂里的真事:
“昨天我设计了个新电路,主任看了说,‘你这电路,短路都比它通畅’!”
“那你怎么说?”“我说,‘主任,这是为了节能减排,电阻大,发热小!’”
台下哄堂大笑。
小品《加班夜》演的是为了赶外贸订单,一个班组连续加班三天的故事。
演员就是装配车间的工人自己演自己,台词都是平时说的话。
“老王,你眼皮都在打架了,去眯一会儿吧。”“眯什么眯,这批货明天就要装船,差一百台呢!”
演到班长把自己家的饭带来给加班的工友吃时,台下不少女工抹起了眼泪,这是真事,上个月确实有过。
魔术表演最受孩子们欢迎。
变鸽子,变扑克,变手绢,虽然手法生疏,鸽子差点飞走,扑克掉了一张,但孩子们看得津津有味,惊呼连连。
诗朗诵《军工魂》是厂办的一位老文书写的,由广播站的播音员朗诵。词写得慷慨激昂:
“钢铁是我们的筋骨,火药是我们的血液,雷达是我们的眼睛,导弹是我们的拳头……我们是祖国的盾牌,我们是和平的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