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凌晨四点半,京都还沉浸在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寂静中。
林默其实已经醒了将近一个小时。倒不是他习惯早起,前世在信息时代养成的作息,让他更喜欢在节假日睡到自然醒。
而是昨天的鞭炮声几乎没停过。
从午夜十二点震天动地的“开门炮”开始,零零星星的爆竹声就像不肯停歇的战鼓,时不时在城市的某个角落炸响。
八十年代初的京都还没有“禁放”一说,春节放鞭炮是延续了千百年的传统,是辞旧迎新必不可少的仪式,是老百姓心中“年味儿”最直观的体现。
腹
推开卧室门时,木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客厅里亮着昏黄的灯光,投下一圈温暖的光晕。
高育材也已经起来了,正蹲在客厅中央整理一堆红红绿绿的鞭炮。
“爸,这么早?”林默压低声音,怕吵醒屋里其他人。
高育材抬起头,扶了扶鼻梁上那副黑框老花镜。
“初一要赶早。”
他的声音不高“放开门炮迎财神、迎喜神,越早越好,把一年的好运都迎进门。”
他打量着林默,目光落在他眼下的淡淡乌青上,“看你这样子,昨晚没睡好吧?黑眼圈都出来了。”
林默苦笑着点点头,走到高主任身边蹲下,帮忙整理鞭炮:“鞭炮声就没断过,刚迷糊着就被吵醒。”
林默拿起一个“二踢脚”。
这玩意儿有成年人的手腕粗,牛皮纸筒身用红纸封底,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能感觉到里面紧实的火药。
“这威力不小吧?”
“可不小。”高育材接过那个二踢脚,指着底部的红纸。
“看见没?这底下封的是黏土,第一响的火药把黏土冲开,产生反作用力把炮筒送上天,空中的第二响才炸开。放的时候得竖着拿,千万别横着。”
他做了个示范动作,手臂伸直,手掌稳稳托住炮筒底部,“手要稳,点着了赶紧松手。小时候我们胡同有个孩子,拿着二踢脚横着放,结果炮筒横着飞出去,把邻居家的窗户玻璃打了个洞。”
两人说话间,赵雅也从卧室出来了。
她穿着件蓝底碎花的棉袄,头发用发夹整齐地别在脑后,虽然脸上还带着睡意,却已经利落地系上了围裙。
“都起来啦?我烧上水了,一会儿放完炮就下饺子。”
她看了看林默,“小余呢?”
“还睡着。”林默说,“昨晚她翻来覆去好多次,让鞭炮吵得够呛。”
“让她多睡会儿吧。”赵雅理解地点点头,又转向丈夫,“老高,炮都检查好了?可别有哑炮。”
“检查过了,都是上个月从国营商店买的好炮。”高育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走,小默,咱们放炮去。”
两人来到院子里。
冬日凌晨的空气冷得刺骨,吸进肺里像含着细小的冰针。
林默呼出一口白气,那气团在昏黄的灯光下翻滚,院子里铺了一层薄薄的雪,是昨晚后半夜悄悄下的。
雪不大,只够给地面、屋檐和那棵老槐树的枝桠涂上一层银白。
高育材把要放的鞭炮一一摆好:
一挂“大地红”,足有三千响,红色的纸筒紧密地缠在一起,像一条盘踞的赤蛇,两个“二踢脚”,像两个威严的哨兵立在雪地上。还有几个“魔术弹”烟花。
这是比较高级的货色,彩色纸筒上印着“迎春纳福”的金字,平时舍不得放,专门留到年初一讨个好彩头。
“来,林默,你放这挂大地红。”高育材把最长的那挂递给女婿,“我点二踢脚。记住了,点着了赶紧跑,别回头。”
林默接过鞭炮。沉甸甸的手感通过掌心传来,估摸着得有两三斤重。
他小心翼翼地把鞭炮在院子中央摊开,红色纸筒在雪白的背景上格外醒目,然后从棉大衣口袋里掏出火柴。
“嗤啦”一声,火柴在磷面上划过,林默蹲下身,左手护着火苗,右手捏着火柴杆慢慢凑近鞭炮顶端露出的那截灰白色引信。
火苗终于触到了引信。
“刺啦——”
一簇细小的火花从引信顶端迸发出来,像突然醒来的萤火虫,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沿着引信向鞭炮主体蔓延。
“快退!”高育材喊道。
林默几步退到屋檐下,几乎就在他脚后跟离开院中央的同时。
“噼里啪啦——!!!”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撕裂了清晨的寂静。三千响的大地红像一条突然发怒的火龙,每一个红色纸筒炸开时都迸发出一团橘红色的火光。
纸屑被炸得四处飞溅,混合着被气浪掀起的雪沫,在空气中形成一片红白相间的雾。
硫磺味迅速弥漫开来,浓烈而呛人。
“砰——啪!”
旁边,高育材点燃的二踢脚也响了。
第一响沉闷有力,像有人用重锤敲击大地,纸筒在反作用力下“嗖”地窜上天空,拖着一条淡淡的青烟。
第二响在半空中炸开,在狭窄的巷子里引起一串回音,从近处荡到远处,又从远处荡回来。
老爷子不慌不忙地点燃第二个。
最后是魔术弹,高育材把它插在雪地里,点燃引信后,他退到林默身边。
几秒钟的寂静,然后,“嗖”的一声尖啸,一颗鸡蛋大小的彩色光球拖着金色尾焰冲天而起,它在十几米高的空中“啪”地炸开,散成一片伞状的金色火花,那些火花下落得很慢,在黑暗中划出无数道亮线。
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
五彩斑斓的光芒把小小的院子照得通明。
放完鞭炮,院子里已经铺满了红色的碎纸屑,厚厚的一层,像特意铺就的喜庆地毯。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硫磺味,吸进肺里有点辣。
“走,回屋,吃饺子!”高育材拍了拍身上的纸屑,又帮林默掸了掸肩头的雪,“初一早上这顿饺子最重要,吃了这一年都顺当。”
二
回到屋里,暖意扑面而来,赵雅已经在厨房忙活了,灶台上大铁锅里的水正在翻滚,白色的蒸汽弥漫了整个厨房,在玻璃窗上凝成一层厚厚的水雾。
“放完啦?”赵雅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漏勺,“赶紧的,饺子下锅了!林默,去叫小余起床。初一不能睡懒觉,越早吃饺子越好。”
林默应了一声,转身往卧室走去。推开房门,高余还裹在被子里,只露出半个脑袋和散在枕头上的乌黑长发。
她的呼吸均匀,脸颊因为温暖而泛着健康的红晕,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扇形阴影。
“小余,起床了,吃饺子。”林默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声音放得很柔。
被子里传来含糊的嘟囔声,带着浓浓的睡意和撒娇的意味:“嗯……再睡一会儿……五分钟……昨晚都没睡好……”
她连眼睛都没睁开,只是把被子拉得更紧了,整个人像只冬眠的刺猬缩成一团。
林默在床边坐下,伸手理了理她额前散乱的碎发。
“妈说初一必须早起,吃了饺子一年都精神。而且饺子已经下锅了,再不起来该坨了。”
“就五分钟……就五分钟嘛……”高余终于睁开一只眼,那眼睛还蒙着水汽,迷迷瞪瞪的,“你昨晚不也没睡好?起这么早……”
“我陪爸放炮去了。”林默俯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好了,快起来。我给你打热水洗脸。”
高余这才不情不愿地坐起来,此刻头发乱蓬蓬的,眼神还带着初醒的懵懂,看起来格外可爱。
她打了个哈欠,眼泪都出来了,用手背揉了揉眼睛:“几点了?”
“快六点了。”林默从暖水瓶里倒出热水,浸湿毛巾递给她,“擦把脸精神精神。”
等两人回到客厅,赵雅已经盛好了饺子。
四个白瓷盘摆在方桌上,每个盘子里都整齐地码着十来个白胖胖的饺子,像一排排等待检阅的元宝,冒着诱人的热气。
桌上还摆着几碟小菜,糖蒜、腌黄瓜、酱豆腐,还有一小碗辣椒油。
高育材已经在桌边坐下,夹起一个饺子在醋碟里滚了一圈。
老爷子咬了一口,满意地点点头:“今年这白菜猪肉馅调得好,咸淡正好,香油也放得足。”他看向林默,“你也快吃,趁热。”
林默坐下,夹起一个饺子。面皮擀得恰到好处,边缘薄中间厚,咬破的瞬间,滚烫的汤汁涌进口腔。
他赶紧吸了一口,烫得直哈气,但那味道实在太好。
“慢点吃,烫。”赵雅笑着递过来一碗饺子汤,“原汤化原食,喝点汤。”
正吃着,卧室门开了。
高余揉着眼睛走出来,身上披着件军绿色的棉袄,头发随便用皮筋扎了个低马尾。
“好香啊……我饿了。”她声音还带着鼻音,走到桌边坐下时又打了个哈欠。
“醒啦?快来快来!”赵雅立刻站起来,快步走进厨房,“专门给你留着呢,在灶台上温着,还热乎。”
她端出一个碗,里面是十二个饺子,一个不多一个不少,老京都讲究,初一的饺子得吃双数,寓意成双成对。
高余接过碗,夹起一个饺子吹了吹:“昨晚吵死了……一会儿一响,刚要睡着就‘砰’一声。”
“一会儿早点回来补个觉。”高育才说道。
一家人吃完饺子,已经快七点了。
天色渐渐亮起来,灰蓝色的天空边缘泛起鱼肚白。
赵雅开始收拾碗筷,高余要帮忙,被她按住了:“你坐着,林默,你陪小余说说话,一会儿咱们出门拜年。”
上午八点多,一家人收拾停当,准备出门拜年。
林默穿了件新买的藏青色中山装,是临回京前高余在宁北百货大楼给他挑的,纯毛料子。
高余则穿了件红色呢子大衣,领口和袖口镶着白色兔毛,围了条乳白色羊绒围巾,衬得脸色红润如桃花。
赵雅和高育材也换上了平时舍不得穿的好衣服。
赵雅是一件深紫色对襟棉袄,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质梅花胸针,高育材是灰色中山装,洗得发白但熨烫得笔挺,左胸口袋上别着一支钢笔。
“都齐了?”高育材站在门口,手里提着几个牛皮纸袋,里面是准备送人的点心——京八件,“走吧,先去你张伯伯家,他住得近。”
刚走出胡同口,林默兜里的手机就响了,确切地说,是剧烈地震动起来,隔着厚厚的棉衣都能感觉到。
林默走到路边相对安静的地方,按下接听键,“喂?”
“林!新年快乐!春节好!”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兴奋的男声,操着一口流利但略带口音的普通话。
“汉斯?新年好!”林默有些意外,但很快调整了语气,“你这中文说得越来越地道了,在哪儿学的?”
“哈哈,我专门请了中文老师!每周三次课,雷打不动!”
汉斯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是在某个热闹的场合,隐约能听到德语交谈声和玻璃杯碰撞的清脆响声。
“林,我给你和红星厂拜年!顺便告诉你个好消息,我们刚刚拿下荷兰皇家电信的年度订单,一年一亿两千万美元!全部要你们红星厂的交换机和终端设备!这是威尔逊集团成立以来最大的单笔合同!”
林默眼睛一亮,握着电话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真的?恭喜恭喜!荷兰市场可不容易进,他们的标准一向严苛。”
“严苛,但对质量也最认可!”汉斯的声音里满是自豪,那是一种创业者获得巨大成功后的意气风发。
“荷兰电信的技术总监亲自带队来慕尼黑测试了三天,把你们那套程控交换机拆开来一项项检测—,的是拆开,电路板都卸下来了。”
“最后他说,‘这是我见过最优雅的硬件设计,每一个焊点都像艺术品。’林,你们的工程师太了不起了!”
“是我们共同的成果。”林默谦虚道。
“林,还有件事,今年六月,威尔逊集团准备在法兰克福证券交易所上市。”
汉斯的语气变得郑重,“到时候,我想邀请红星厂的高层来德国观礼。你一定要来,你是我最重要的合作伙伴,也是我的朋友。”
“一定。”林默笑道,“提前恭喜你,汉斯。
“没有红星厂的支持,没有你的信任,我做不到。”汉斯的声音忽然有些动情。
“这是你应得的,汉斯。”林默真诚地说,“你够努力,也够胆识。保持联系,六月见。”
挂掉汉斯的电话,林默心里感慨万千。
短短四年时间,汉斯·施密特和他的威尔逊集团确实脱胎换骨了。
在与红星厂和爱立信深度合作后,这家原本只是做贸易的小公司,在欧洲通信市场突飞猛进。
从最初单纯的贸易商,到现在拥有自己的研发团队、三条生产线,覆盖西欧的销售网络,甚至开始参与欧洲通信标准制定小组的会议,威尔逊集团已经成长为欧洲通信领域不可忽视的力量。
虽然还比不上爱立信、西门子这样的百年巨头,但年产值突破百亿人民币,即将上市的威尔逊,已经是欧洲商界津津乐道的传奇。
而这个传奇的起点,就是四年前广交会上那场不到二十分钟的会面。商业历史的转折,有时候就是这样悄然发生。
电话刚挂断不到十秒,又响了。
这次是爱立信国际业务总裁卡尔森,标准的瑞典口音英语,但努力夹杂着几个中文词汇:“林!新年快乐!春节好!GongXiFaCai!”
林默忍不住笑了:“卡尔森,你的中文发音进步了。”
“我练习了很久!”卡尔森也笑,但很快转入正题,“林,好消息!我们的数字通信联合实验室取得了突破性进展!2G标准的初步框架已经完成,比原计划提前了八个月!”
“这都要感谢红星厂在编码算法上的贡献!你们提出的那种卷积码纠错方案,让信道容量提升了15%!”
“是我们共同合作的结果。”林默习惯性地谦虚,但心里已经在快速计算,2G标准提前八个月完成框架,这意味着商用化进程可能提前一年以上。移动通信的时代,将比前世更早到来。
“不,林,你们提出的那种TDMA分时多址技术思路,让我们少走了至少两年的弯路。”
卡尔森的语气异常诚恳,这在以冷静理性著称的瑞典商人中很少见。
“我们的工程师一开始坚持用FDMA频分多址,是你们的数据模型说服了我们。”
“现在回头看,TDMA在频谱利用效率上确实有绝对优势。董事会已经决定,明年加大对联合实验室的投入,预算增加四百万美元,我们相信,未来移动通信的标准,将由东方和西方共同书写。”
这话的分量很重。林默知道,对爱立信这样的百年巨头来说,承认“共同书写标准”是多么难得的姿态。
“感谢爱立信的信任。”林默郑重地说,“我们会继续投入最好的研发力量。”
“另外,”卡尔森压低声音,“关于东大市场……我们注意到,邮电部正在酝酿第二次程控交换机引进招标。”
“爱立信希望与红星厂组成联合体参与竞标。技术上以你们为主,我们可以提供国际融资和后期维护支持。具体的,我让东大区负责人节后拜访你详细谈?”
“可以。”林默干脆地答应。
这是一个机会,与爱立信捆绑竞标,意味着红星厂的技术将获得“国际认证”,对打开国际高端市场有不可估量的作用。
挂掉卡尔森的电话,林默深吸了一口寒冷的空气。接下来,电话一个接一个,几乎没停过。
日本NTT的佐藤,用那种日本人特有的恭敬语气拜年:“林桑,过去一年承蒙关照!”
然后委婉地询问能否扩大技术授权范围,“我们正在研发光纤骨干网设备,对贵公司的波分复用技术非常感兴趣……”
新加坡电信的陈先生,带着南洋华人特有的热情:“林总,恭喜发财啦!今年我们准备办第一届东南亚通信展,您一定要带红星厂来参展啦!我给您留最好的位置!”
甚至中东几个国家的通信部长,也通过翻译打来电话,先是礼节性的拜年,然后是小心翼翼地打听:
“林先生,我们听说红星厂在军用保密通信系统上有新的进展?我们非常需要一套能够抵御电子干扰的野战通信系统……价格不是问题。”
林默一边走路一边接电话,高余在旁边看着,既觉得好笑又有些心疼。
她轻轻拉了拉高育才的袖子,小声道:“爸,你看他,大年初一都不得闲。从出门到现在,电话没停过。”
高育材却露出欣慰的笑容,那笑容里满是自豪:“这说明红星厂的影响力越来越大了,是好事。”
高余顺着父亲的目光看去。
林默背对着他们,身姿挺拔,一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另一只手握着手机,时而点头,时而快速说着什么。
从胡同走到公交车站,短短几百米路,林默接了八个国际长途。
等他终于有空喘口气时,额头竟然冒出了细汗。
他关掉电话的电源键,长舒一口气:“总算消停了。”
“你这个手机,真是比鞭炮还热闹。”高余递过来一块手帕,“擦擦汗。”
过了一会儿,林默开始主动打电话拜年。
第一个打给赵建国。
电话接通时,能听到那边有孩子的嬉笑声和电视节目的声音,大概是春节联欢晚会的重播。
“赵主局长,新年好!给您拜年了!”
“林默啊,新年好新年好!”赵建国的声音很洪亮,背景音里有人喊“爸爸谁的电话”,他回了一句“林叔叔”,然后继续说。
“在京都呢?今年不能上门给你拜年了,等回宁北补上!”
“客气了。”赵建国笑道。
“等回去一定登门,嫂子身体还好吧?孩子期末考试怎么样?”
“都好都好!你嫂子还念叨你呢,说小林多久没来家里吃饭了。”
“好好好,下次一定去尝尝嫂子的手艺。”
接着打给李振华,响了三声才接通。
“李部长,新年快乐,身体健康!”
“林默,同乐同乐!”李振华似乎在吃饭,说话时稍微含糊,“听说你回京都过年了?”
“是的,这会正在拜年呢,今天早上四点就起来放炮。”林默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