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历六年,八月二十四。
靖海王府的门槛,今儿个差点被踩平了。
自打昨儿个封王大典结束,贺礼就像流水似的往府里送。
五进的宅子扩建到七进,还是堆不下,库房管事老刘头急得直跺脚:“这、这可往哪儿搁啊!”
傍晚时分,王府正门大开。
门楣上“靖海王府”四个鎏金大字在夕阳下闪闪发光,两侧石狮披红挂彩,气派非凡。
宾客的轿子、马车从胡同口排到街尾,锦衣卫指挥使陆松亲自带着人在门口迎客——这可是天大的面子。
“费阁老到——!”
“孔公爷到——!”
“英国公到——!”
唱名声一声接一声,来的全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文官以费宏为首,武将以英国公张溶打头,勋贵宗室更是来了大半。
就连一向深居简出的几位老王爷,也都派人送了礼。
为啥这么给面子?
明眼人都知道:二十三岁的异姓王,手握重兵,深得帝心,还有个“帝师”的名头。
这不巴结,等啥时候?
前厅摆了整整六十桌,珍馐美味流水般往上端。
戏台上,京城最好的“庆喜班”正唱着《定军山》,锣鼓喧天,好不热闹。
后堂密室,气氛却截然不同。
烛光下,苏惟瑾、费宏、孔闻韶三人围坐在一张紫檀木圆桌前。
桌上摊开的,正是锁链图的完整副本。
“……欧洲这一线,最是棘手。”
费宏指着图上那个“鹰徽金雀花”标记,花白胡子微微颤抖,“老夫查遍典籍,只知‘金雀花’是英吉利王朝旧称,百年前就已绝嗣。”
“如今又冒出来,恐怕……”
“恐怕是个幌子。”
苏惟瑾接话,“真正的幕后黑手,借这个名号行事。”
“就像黑水教用‘嵬名承天’一样,名号可以传承,人可以换。”
孔闻韶捻须沉吟:“王爷所言极是。”
“只是这幕后之人,能在欧罗巴、奥斯曼、乃至我大明都布下暗线,其势力之庞大,恐怕远超黑水教。”
“所以不能硬来。”
苏惟瑾手指轻敲桌面,“得顺着线摸,一个一个拔。”
“锡兰拔了,接下来……”
话没说完,前厅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惊呼!
紧接着是杯盘碎裂声、桌椅倒塌声,还有女人的尖叫和男人的怒喝!
“出事了!”
费宏脸色一变。
苏惟瑾霍然起身,快步走向门口。
手刚触到门闩,就听见外头传来王雪茹的厉喝:“护住承志!关门!!”
承志?他七岁的儿子?
苏惟瑾心头一紧,拉开门冲了出去。
前厅已经乱成一团。
宾客们惊慌四散,桌椅翻倒,美酒佳肴洒了一地。
戏台上的锣鼓早停了,乐师、戏子抱头蹲在角落,瑟瑟发抖。
而大厅中央,正上演着一场生死搏杀!
四个穿着乐师服饰的汉子,手持短刃,正朝主位方向猛扑。
主位上,七岁的苏承志小脸煞白,被姑姑苏婉紧紧护在身后。
苏婉一手搂着侄子,另一只手抓起桌上的银壶,狠狠砸向冲在最前的刺客!
“铛!”
刺客挥刀格开银壶,脚步不停。
就在刀尖即将触及苏婉的刹那——
一道寒光闪过!
“叮!”
王雪茹不知何时已挡在苏婉身前,手中一柄三寸长的短剑,稳稳架住了刺客的刀。
那剑是她发簪改的,当年苏惟瑾送她的定情信物,这些年一直随身带着。
“好胆!”
王雪茹柳眉倒竖,手腕一翻,短剑如灵蛇般探出,直刺刺客咽喉!
刺客没想到这娇滴滴的王妃竟有如此身手,慌忙后撤。
可王雪茹得理不饶人,剑招连绵不绝,竟是以攻代守,将刺客逼退三步。
但这刺客显然不是庸手,稳住身形后,刀法陡然狠辣起来,招招直奔要害。
王雪茹毕竟练的是防身剑法,久战之下,渐渐吃力。
另外三个刺客绕过战团,继续扑向苏承志!
“拦住他们!”
周大山的吼声如炸雷般响起。
这憨货今天负责府内护卫,刚在偏厅喝酒,听到动静才冲过来。
他赤手空拳,可那身板就是最好的武器,一个猛扑,直接将一个刺客撞飞出去!
“砰!”
那刺客撞在柱子上,口喷鲜血,眼看是不活了。
另外两个刺客见状,对视一眼,突然改变策略——一人缠住周大山,另一人甩手射出三枚飞镖,直取苏承志!
“小心!”
苏婉想也不想,转身将侄子完全护在怀里。
飞镖破空而至——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人影鬼魅般出现在苏婉身前。
“铛铛铛!”
三声脆响,飞镖被一柄短刀尽数击落。
沈炼不知从哪个角落冒出来,脸上还沾着酒渍,眼神却冷得像冰。
“找死。”
他吐出两个字,身形暴进。
那刺客还没反应过来,喉咙已被短刀割开,鲜血喷涌,倒地抽搐。
最后一个刺客见势不妙,转身就想逃。
可刚跑到门口,迎面撞上一人——
苏惟瑾。
没有废话,没有招式。
苏惟瑾左手探出,扣住刺客持刀的手腕,一拧一拽,“咔嚓”一声脆响,腕骨碎裂。
右手成掌,拍在对方胸口。
“噗——”
刺客喷出一口血,软软倒地。
从刺客暴起到全部解决,不过十几息时间。
大厅里死一般寂静。
宾客们惊魂未定,看着地上四具尸体(三个死的,一个重伤),大气都不敢喘。
苏惟瑾扫视全场,目光落在儿子身上。
小承志已经吓哭了,缩在苏婉怀里抽泣。
苏婉脸色苍白,但还强撑着安慰侄子:“不怕不怕……没事了……”
王雪茹收起短剑,走到苏惟瑾身边,低声道:“四个人,都是好手。”
“用的刀是军制,但磨去了编号。”
苏惟瑾点点头,看向周大山:“清查全府,一个角落都别放过。”
“所有乐师、戏子、杂役,全部集中看管。”
“是!”
周大山抹了把汗,赶紧去办。
他又看向沈炼:“这活口,你来审。”
沈炼拎起那个腕骨碎裂的刺客,像拎死狗一样往后院拖。
刺客还想挣扎,沈炼一记手刀砍在后颈,人顿时晕了过去。
后院柴房,烛火摇曳。
刺客被冷水泼醒,绑在柱子上。
沈炼搬了张凳子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擦着短刀。
“说吧,谁指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