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历六年,九月初九,午时。
太庙前的广场上,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火已扑灭,刺客已擒,可文武百官谁都不敢走——事情明显还没完。
张太后强撑着坐在凤椅上,脸色白得像纸,可那双眼睛还死死盯着苏惟瑾,里头混杂着惊恐、怨毒,还有最后一丝侥幸。
她在赌。
赌苏惟瑾没有确凿证据,赌王吉祥那边能得手,赌自己太皇太后的身份还能压得住场面。
可苏惟瑾下一句话,就把她这点侥幸砸得粉碎。
“太后勿惊。”
他缓步从百官队列中走出,神色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宵小已尽在掌握。”
话音未落,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沈炼押着三个人从广场外走进来。
打头的是个老太监,佝偻着身子,正是那个“夜枭”王吉祥——或者说,是长得和王吉祥一模一样的人。
后面两个是纵火者,穿着工部杂役的服饰,这会儿浑身发抖,路都走不稳。
张太后瞳孔骤缩。
王吉祥?
他不是……死了吗?
慈宁宫那具焦尸……
没等她细想,又有锦衣卫抬着三口木箱上前,“哐当”一声放在御前空地上。
“打开。”
苏惟瑾淡淡道。
箱盖掀开。
第一口箱子里,是厚厚一摞书信。
有的信封已经发黄,有的墨迹尚新,都用锦囊小心装着。
第二口箱子里,是十几份供词,上面按着鲜红的手印。
第三口箱子里,是金银珠宝——金元宝、银锭、珍珠项链、玉如意……琳琅满目,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百官们伸长了脖子,窃窃私语。
“这……这是要干什么?”
“难道太后真的……”
“嘘!别乱说!”
沈炼走到第一口箱子前,随手拿起一封信,拆开,朗声念道:
“‘太后娘娘亲启:严某已联络旧部三十七人,刀甲齐备,只待重阳之期……’落款:严世蕃。”
他又拿起一封:“‘娘娘放心,西山之约已布置妥当。届时只需将靖海王引入……’”
再一封:“‘宫中夜枭传来消息,清心丹事泄,需加快……’”
一封接一封,每念一封,张太后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些信有些是她亲手写的,有些是严世蕃写给她的,内容从密谋刺杀到策划垂帘,详详细细,桩桩件件,都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诬陷!这是诬陷!”
张太后终于忍不住,拍案而起,凤冠上的珠翠乱颤,“苏惟瑾!你竟敢伪造书信,构陷哀家?!”
苏惟瑾没理她,看向沈炼:“继续。”
沈炼走到第二口箱子前,拿起一份供词:“这是严世蕃旧部张彪的供词。张彪,原锦衣卫百户,严党倒台后被革职。他供认,九月初五,受严世蕃指使,联络江湖亡命徒十七人,准备在太庙行刺。联络信物,是一枚刻着‘慈宁’二字的玉佩。”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玉佩,高高举起。
阳光下,玉佩泛着温润的光泽,“慈宁”二字清晰可见。
“这是从张彪身上搜出的。”
沈炼转向张太后,“太后可识得此物?”
张太后嘴唇哆嗦,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
这玉佩她当然认得——是当年嘉靖赏给她的,后来赏给了王吉祥,作为信物。
“还有。”
沈炼又拿起一份供词,“这是宫中太监刘顺的供词。刘顺,四年前伺候先帝丹药的近侍,代号‘夜枭’。他供认,自嘉靖二十三年起,受王吉祥指使,向宫外传递先帝服药情报,收受黑水教贿赂白银三千两。而王吉祥……是受太后娘娘您的指使。”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射向那个“王吉祥”:“王公公,太后就在这儿,你有什么话要说?”
“王吉祥”噗通跪倒在地,以头抢地,哭喊道:“太后娘娘!奴婢……奴婢对不住您啊!可、可锦衣卫的大刑,奴婢实在扛不住啊!”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把张太后如何指使他联络黑水教、如何传递情报、如何策划太庙刺杀、甚至如何准备在事后垂帘听政……竹筒倒豆子般全说了出来。
声音在寂静的广场上回荡,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百官们从最初的震惊,到后来的愤怒,现在已经是鄙夷了。
“太皇太后……竟做出这等事?”
“勾结邪教,谋害忠良,还想垂帘听政……这、这成何体统!”
“先帝在天之灵,该作何想啊!”
张太后浑身发抖,指着“王吉祥”:“你……你血口喷人!哀家……哀家从未……”
“从未什么?”
苏惟瑾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像冰锥一样刺人,“从未指使他?从未勾结严世蕃?从未想垂帘听政?”
他走到第三口箱子前,随手抓起一把金元宝。
“那这些呢?”
他将金元宝亮给众人看,“内库标记,尚未磨去。这是去年江南织造进贡的库金,共计五千两,本该存入内承运库。可账簿上记载‘赐慈宁宫用度’,实际呢?”
他又拿起一串珍珠项链:“东珠十八颗,颗颗圆润,是辽东都司今年进贡的贡品。也该入内库,可为什么……会在慈宁宫的小库房里找到?”
一件件,一桩桩,全是铁证。
张太后瘫坐回凤椅,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知道苏惟瑾查她,可没想到查得这么细,这么透。
这些金银,这些书信,这些供词……他是什么时候弄到的?
难道从四年前……不,更早,他就开始在查了?
“还有最后一样。”
苏惟瑾从怀中掏出一物。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令牌,赤金打造,正面浮雕凤凰,背面刻着“慈宁宫令”四个篆字。
令牌边缘有磨损,显然是经常使用。
“慈宁宫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