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历七年开春,北京城的柳树刚冒嫩芽,西直门外“晋商总会”的大院里,却已经吵翻了天。
“靖海王这是要把咱们往火坑里推啊!”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掌柜拍着桌子,唾沫星子喷出三尺远。
“去奥斯曼?那得走多远?”
“过沙漠、翻雪山、闯戈壁,路上马匪多如牛毛!”
“到了地头,那些红头巾的蛮子讲不讲理还两说呢!”
旁边一个胖商人附和。
“就是!”
“前年老王家走吐鲁番,二十匹骆驼的货,连人带货全折在罗布泊了!”
“骨头都没找回来!”
坐在主位的晋商总会长乔致庸,今年五十八岁,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
他没急着说话,只慢悠悠拨着手里那串沉香木念珠,等底下人吵够了,才抬眼看向坐在屏风旁的陆松。
“陆大人,”
乔致庸声音沙哑。
“王爷的意思,老朽明白。”
“为国效力,商贾有责。”
“可这买卖……风险太大。”
“咱们晋商走南闯北几辈子,图的是平安发财,不是提着脑袋玩命啊。”
陆松笑了笑,没接话,反而从怀里掏出个锦囊,轻轻放在桌上。
“乔会长先看看这个。”
乔致庸狐疑地打开锦囊,里头是张盖着靖海王宝印的文书。
他眯着眼看了一遍,手突然一抖,念珠差点掉地上。
“这……这是……”
“王爷特许,”
陆松慢条斯理地说。
“凡参与‘丝路计划’的商队,关税全免。”
“货物在境内丢失,朝廷按市价七成赔付。”
“到了奥斯曼,卖出利润五五分成——朝廷只要五成,剩下全是你们的。”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
“还有,每家可派两名子弟,免试入格物大学‘海外事务科’。”
“三年学成,直接授从七品官职。”
这话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在每个人心上。
关税全免?
丢货赔付?
利润五五开?
还能让子弟当官?
几个老商人眼珠子都红了。
“陆大人,此话当真?”
山羊胡老掌柜声音都颤了。
“白纸黑字,王爷宝印。”
陆松敲了敲文书。
“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众人。
“商队人选,得外卫来定。”
“路上怎么走、到哪儿歇、跟谁交易,都得按章程来。”
“还有,每支商队得配三个‘账房先生’——实话说,就是外卫的人。”
乔致庸深吸一口气,终于明白这买卖的份量了。
这哪是做生意?
这是替朝廷当眼睛、当耳朵去了!
他沉默良久,缓缓起身,朝陆松深深一揖。
“请陆大人回禀王爷,晋商总会……接了。”
三月十八,清晨。
嘉峪关外,一支由三百匹骆驼、五十辆大车组成的庞大商队,正缓缓西行。
打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商人,叫马文才,山西祁县人,祖上五代走西口,精通蒙古语、回回语,甚至还跟葡萄牙传教士学过几句拉丁话。
他是乔致庸亲自点的将,也是这支“丝路计划”一号商队的首领。
此刻他骑在骆驼上,手里把玩着一支黄铜制的“千里镜”——这是格物大学特制的,能看清三里外的山石纹理。
镜筒上还刻着两行小字:“格物致知,明见万里”。
“马爷,”
副手赵四凑过来,压低声音。
“后头那三个‘账房’,一直嘀嘀咕咕的,要不要……”
“别管。”
马文才放下千里镜。
“王爷交代了,他们记他们的账,咱们做咱们的买卖。”
“井水不犯河水。”
说是这么说,可马文才心里明镜似的。
那三人哪里是账房?
分明是朝廷的耳目。
这一路上关卡兵力、水源分布、部落动向,全得靠他们记下来,用密写法写成报告,通过信鸽传回京城。
商队走了七日,抵达哈密。
这地方是西域门户,汉回杂处,市面上热闹得很。
卖葡萄干的、贩地毯的、赶羊群的,挤得街道水泄不通。
马文才熟门熟路,直接找到当地最大的回回商人阿卜杜勒。
“马老板!老朋友!”
阿卜杜勒操着一口带羊肉串味儿的汉话,张开双臂就要拥抱。
马文才笑着避开,从怀里掏出个锦盒。
“阿卜杜勒兄弟,看看这个。”
锦盒打开,里头是十二只景德镇薄胎瓷碗,胎薄如纸,声如磬,釉面画着精美的青花山水。
阿卜杜勒眼睛直了。
“真主啊!这……这是宫里的东西吧?”
“宫里流出来的,”
马文才压低声音。
“一套一百两,你要几套?”
“全要!全要!”
阿卜杜勒忙不迭点头,又神秘兮兮地凑过来。
“马老板,听说你们要去更西边?”
“怎么?”
“我有个表亲在撒马尔罕,他捎信来说……”
阿卜杜勒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
“奥斯曼那边,最近不太平。”
“苏丹和他儿子们斗得厉害,几个‘巴沙’(总督)也在抢地盘。”
“你们这时候去,得当心。”
马文才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多谢兄弟提醒。”
“对了,你表亲有没有说,哪位王子……比较得势?”
阿卜杜勒嘿嘿一笑,伸出五根手指。
“这个数。”
马文才会意,让赵四取了五十两银子递过去。
“五王子穆斯塔法,”
阿卜杜勒收了钱,话就多了。
“掌管着埃迪尔内省,手下有三万精兵。”
“听说他最得苏丹宠爱,还娶了匈牙利国王的侄女……不过最近好像失宠了,被调去了安纳托利亚。”
马文才默默记下。
这些情报,晚上就得写成密报发回去。
在哈密休整三日,商队继续西行。
过了吐鲁番,景色就荒凉了。
一眼望不到头的戈壁,白天热得能把人烤干,晚上冷得能冻掉耳朵。
路上果然不太平——第四天傍晚,就撞上了一伙马贼。
“哟呵!肥羊!”
马贼头子是个独眼龙,骑在马上嚣张大笑。
“汉人商队?把货留下,饶你们不死!”
商队里一阵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