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历七年九月初九,南苑校场。
这天京城的老百姓起了个大早,天还没亮就往城南涌——谁不想看看靖海王搞的这“千古第一演武”?
校场外头三里地就戒严了,五城兵马司的兵丁拉起了三道警戒线。
可挡不住百姓的热情,爬树的、上房的、站车顶的,黑压压一片全是脑袋。
观礼台上更热闹。
左边坐着文武百官,从内阁阁老到六部主事,乌泱泱两百多号人;右边是外国使节团,蒙古的、朝鲜的、琉球的、暹罗的、满剌加的,还有几个高鼻深目的葡萄牙人和裹着头巾的阿拉伯商人。
最前排的蒙古使者巴特尔,是个四十来岁的粗壮汉子,穿着镶貂皮的蒙古袍,正跟旁边的朝鲜使臣金成焕嘀嘀咕咕。
“金大人,”
巴特尔撇撇嘴。
“明人就会搞这些花架子。”
“真上了战场,还得看咱们蒙古铁骑的弯刀!”
金成焕是个谨慎人,赔着笑不说话,心里却嘀咕:你们蒙古铁骑去年被周大山揍得满地找牙,这会儿倒装上了。
倒是后头那几个葡萄牙人,举着单筒望远镜看得认真。
为首的叫阿尔瓦雷斯,就是当年在月港跟苏惟瑾打过交道的那个老船长,如今成了葡萄牙驻大明商务代表。
“上帝啊……”
阿尔瓦雷斯用葡萄牙语对同伴低语。
“他们的队列整齐得可怕……就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辰时三刻,三声炮响。
全场肃静。
苏惟瑾陪着小皇帝朱载重登上主阅兵台。
十岁的孩子穿着明黄龙袍,努力板着小脸,可眼睛里的好奇藏不住。
“陛下,”
苏惟瑾微微躬身。
“可以开始了。”
朱载重点点头,脆生生道。
“开始吧!”
号角长鸣。
第一项,线列步兵操演。
五百名虎贲营精锐,穿着崭新的深蓝色军服,头戴铁盔,肩扛燧发枪,踏着鼓点从东侧入场。
“齐步——走!”
指挥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军官,叫赵铁柱,原是周大山的亲兵,如今已是千总。
他嗓子亮得吓人,一声令下,五百人“刷”地抬腿,脚步声整齐得像一个人。
“立定!”
“哗——”
五百人同时顿步,尘土扬起三尺高。
观礼台上响起一片低呼。
巴特尔脸色有点不好看了——蒙古勇士虽然悍勇,可要这么整齐划一,还真做不到。
“举枪——”
赵铁柱再吼。
五百支燧发枪同时举起,枪口斜指前方,在阳光下泛着寒光。
“第一排——放!”
“砰!!!”
一百支枪齐射,白烟弥漫。
三十丈外的木靶子上,瞬间多了密密麻麻的弹孔。
“第二排——放!”
“第三排——放!”
三段击,轮番不停。
枪声如同爆豆,硝烟遮了半边天。
等五轮射击结束,那些木靶子已经成了筛子。
阿尔瓦雷斯手一抖,望远镜差点掉地上。
“圣母玛利亚……他们的装填速度,比我们快至少三成!”
第二项,龙骑兵机动。
三百骑兵从西侧入场。
这些骑兵与众不同——马是好马,人却背着火铳,腰里还挂着马刀。
“目标——前方土丘!冲锋!”
三百骑如离弦之箭冲出。
冲到土丘前五十步,突然全部下马。
动作快得眼花缭乱:拴马、列队、举铳,一气呵成。
“放!”
“砰砰砰……”
土丘上的草人靶子被打得碎片横飞。
打完一轮,骑兵们又翻身上马,绕场半周,再次下马射击。
如此反复三次,最后一次甚至表演了马上射击——虽然准头差些,但那架势够吓人。
巴特尔坐不住了。
蒙古人最骄傲的就是骑射。
可眼前这些明军,骑马能冲锋,下马能列阵,马上马下都能放铳……这还怎么打?
他旁边那个年轻些的蒙古副使,脸色已经白了,用蒙古语小声说。
“台吉,他们的马……好像比咱们的跑得快?”
“闭嘴!”
巴特尔低吼,可心里也在打鼓。
第三项,工兵作业。
这个最枯燥,可也最让懂行的人心惊。
一百工兵推着十几辆怪模怪样的车子进场。
车上装着木板、铁件、绳索。
指挥的工兵把总一声令下,工兵们就像变戏法似的,在一条三丈宽的壕沟上,用一刻钟架起了一座木桥。
桥刚架好,又一队工兵推着几门小炮过桥,在对面快速构筑起一个简易炮垒——挖壕、堆土、架炮,前后不到两炷香时间。
“这速度……”
兵部尚书王琼拈着胡须,喃喃道。
“若是实战,敌人还没反应过来,炮口就顶到鼻子底下了。”
压轴大戏来了。
炮兵实弹射击。
二十四门火炮被推上场。
最小的只有碗口粗,最大的那三门——好家伙,炮管比人腰还粗,得用八匹马拉着。
徐光启亲自下场指挥。
这位年轻的钦天监博士兼格物大学教习,今天换了身武官服,看着有点别扭,可指挥起来却有模有样。
“目标——正北三里,土山!”
他举起红旗。
炮手们紧张操作。
新式火炮都装了“炮瞄具”——其实就是个简易的标尺和照门,但在这个时代已经算黑科技了。
“一号炮位——装填完毕!”
“二号炮位——完毕!”
……
“二十四号炮位——完毕!”
徐光启深吸一口气,红旗猛地下劈。
“放!”
“轰轰轰轰——!!!”
二十四门炮同时怒吼,大地都在震颤。
观礼台上不少人吓得一哆嗦,几个文官手里的茶杯都掉了。
三里外那座五丈高的土山,瞬间被烟尘吞没。
等烟尘散去——
土山没了。
原地只剩个焦黑的大坑。
死寂。
足足沉默了十息,观礼台上才“轰”地炸开。
“天爷!这是什么炮?!”
“山……山都给轰平了?!”
“神威!此乃神威大炮啊!”
外国使节团那边,更是乱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