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历七年腊月,北京城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鹅毛似的雪片子扑簌簌往下砸,把紫禁城的琉璃瓦、棋盘街的青石板、连带着西苑那几株老梅,全埋成了白馒头。
可文渊阁里,吵得比三伏天的蝉还热闹。
“靖海王!”
“这‘天下田亩清丈令’万万使不得啊!”
都察院左都御史刘忠孝,今年六十五了,白胡子抖得跟风吹麦浪似的。
“洪武爷定下的鱼鳞图册,用了二百多年,虽有些许纰漏,修修补补便是!”
“何苦推倒重来?”
老头说着说着,眼圈都红了。
“您知道重新丈量全国田亩,要动用多少人力?”
“耗费多少银钱?”
“户部李侍郎算了,少说三百万两!”
“如今国库刚有盈余,北疆要养兵,海军要造船,学堂要拨款——哪还掏得出这笔银子?”
苏惟瑾坐在主位,手里捧着个暖手炉,等老头喘匀了气,才慢悠悠开口。
“刘老,洪武年间的鱼鳞图册,记的是洪武二十四年的田亩数。”
“如今过去多少年了?”
刘忠孝一愣。
“这……一百六十七年。”
“一百六十七年,”
苏惟瑾放下暖手炉。
“江南水田变桑田,湖广荒地垦成熟地,陕西屯田改民田,辽东新辟百万亩——这些,图册上记了吗?”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大明疆域图》前。
“不记,税赋就按一百六十年前的老账收。”
“熟田按荒田缴税,民田按屯田纳粮,新垦的田干脆不交税——刘老,您说这公平吗?”
刘忠孝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还有更厉害的。”
苏惟瑾从袖中抽出一本册子,扔在桌上。
“这是锦衣卫暗查三个月的成果——南直隶松江府,鱼鳞册上记田八十二万亩,实际田亩数至少一百二十万亩。”
“那三十八万亩‘隐田’,哪去了?”
他目光扫过堂中几位江南出身的官员。
“被谁‘诡寄’了?”
“是挂在举人名下免税了,还是被豪强‘飞洒’到小民头上了?”
那几个官员脸色发白,低头不敢对视。
“本王算了笔账。”
苏惟瑾敲敲册子。
“全国隐田若有三成,朝廷每年损失的税赋……就是四百万两。”
“清丈花三百万两,往后每年多收四百万两——刘老,您说这买卖,做不做?”
刘忠孝彻底哑了。
诏令是腊月十五颁下去的。
用词很温和,叫“复查田亩,厘正图册,均平赋役,惠及小民”。
可明眼人都知道,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消息传到江南,正赶上过年。
松江府华亭县,周家庄。
庄主周有财今年五十有二,胖得跟弥勒佛似的,穿着簇新的绸缎棉袍,正坐在暖阁里剥橘子。
底下站着七八个庄头、管事,个个愁眉苦脸。
“老爷,”
管家老赵苦着脸说。
“县里来人了,说是过了正月就要清丈。”
“带头的姓王,是个举人出身,还带了十几个格物学堂的学生,扛着些怪模怪样的家伙什……”
“怕什么?”
周有财吐了颗橘籽,嗤笑。
“洪武爷到现在,清丈喊了多少回了?”
“哪回不是雷声大雨点小?”
“县尊张大人那,我早打点过了。”
他掰着手指算。
“咱家庄子,鱼鳞册上记的是三千亩。”
“实际呢?连新垦的滩涂、佃户开的山地,少说五千亩。”
“那两千亩的税,这些年可一分没交。”
一个年轻些的庄头小声道。
“老爷,听说这次不一样……是那位靖海王亲自抓的。”
“还派了什么‘督导队’,带着圣旨呢。”
“圣旨?”
周有财乐了。
“天高皇帝远,圣旨到了松江府,也得看张知府怎么解释。”
“再说了——”
他眯起眼睛。
“咱周家是本地望族,祖上出过进士,如今族里还有三个秀才。”
“真要闹起来,纠集几百个佃户,往田里一躺,看那些清丈的官差敢不敢踩过去!”
众人听了,心里稍安。
是啊,法不责众。
往年官府来丈田,不都是这么应付过去的?
正月十八,雪还没化干净。
华亭县衙来了二十多号人。
打头的叫王守业,三十出头,穿着半旧的青色官袍,看着像个穷酸书生。
可他身后那十几个年轻人,却精神得很——清一色的灰布短打,背着帆布包,手里拿着些黄铜做的怪家伙。
更吓人的是队伍最后头,跟着五十个兵。
不是县衙的差役,是正经的卫所兵,领头的百户姓孙,一脸横肉,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县令张德全赔着笑迎出来。
“王大人一路辛苦!下官已在后堂备了茶点……”
“不必。”
王守业摆摆手,从怀里掏出文书。
“张县令,这是户部勘合,这是都察院关防,这是……陛下的密旨。”
他展开密旨,上头就一句话:“清丈之事,凡有阻挠者,督导队可调当地驻军弹压。钦此。”
张德全腿一软,差点跪了。
“今天就从周家庄开始。”
王守业收起文书。
“请张县令带路吧。”
周家庄外,田埂上已经围了好几百人。
有看热闹的百姓,更多的是周有财纠集来的佃户。
这些佃户手里拿着锄头、扁担,眼神躲躲闪闪,可就是不让路。
周有财站在人群前头,穿着貂皮大氅,端着个紫砂壶,笑呵呵道。
“王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
“不过嘛……这田亩之事,牵涉祖宗基业,庄户生计,是不是容周某先和乡亲们商量商量?”
他朝身后使了个眼色。
一个满脸褶子的老佃户颤巍巍走出来,噗通跪倒。
“青天大老爷!这田不能丈啊!”
“咱祖祖辈辈就这么种着,一丈就乱了风水,明年庄稼要绝收的!”
“是啊是啊!”
“不能丈!”
人群跟着起哄。
王守业笑了。
他转身对那些格物学堂的学生说。
“李茂,架仪器。”
一个瘦高个的年轻人应声出列,从包里取出个黄铜制的玩意儿——三脚架撑着个圆盘,圆盘上有刻度,还有个小望远镜似的镜筒。
“这叫经纬仪,”
王守业对周有财解释。
“格物大学新造的,比拉绳子准得多。”
他又让另一个学生拿出卷皮尺。
“这是鲸皮尺,浸过桐油,拉一百丈误差不过一寸。”
周有财脸色变了。
这些家伙什,他见都没见过。
“开始吧。”
王守业下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