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们分成四组,一组架仪器测角度,一组拉皮尺量长度,一组打算盘算面积,还有一组在纸上画草图——那纸是特制的方格纸,一格代表一亩,画出来就是微缩的“鱼鳞图”。
效率高得吓人。
往常衙役丈田,一天能量百亩就不错了。
这些学生半个时辰就量了五十亩,数据当场算出来,当场画图。
周有财坐不住了。
他朝管家老赵使了个眼色。
老赵会意,混进人群,扯着嗓子喊。
“官差打人啦!”
“官差抢地啦!”
人群骚动起来。
几个年轻气盛的佃户红着眼往前挤。
“不许丈!这是咱的命根子!”
“锵——”
五十个卫所兵同时拔刀。
孙百户往前一站,声如洪钟。
“奉旨清丈!敢冲击官差者,以谋逆论处!格杀勿论!”
杀气腾地起来了。
那几个佃户吓得往后缩。
周有财也慌了,他没想到这次官兵真敢动刀。
“周庄主,”
王守业走到他面前,声音平静。
“您这庄子,鱼鳞册上记的是三千亩。”
“可学生刚测了东边那片水田,就有八百亩——这还只是四分之一。”
他顿了顿。
“若全部丈完,怕是……不止五千亩吧?”
周有财冷汗下来了。
“隐田两千亩,按律要补十年税赋,每亩每年二钱,就是四千两。”
王守业掏出算盘,噼里啪啦一打。
“再加上罚银……周庄主,您准备一万两银子吧。”
“一万两?!”
周有财尖叫。
“你这是要逼死我!”
“逼死你?”
王守业冷笑。
“那些被你‘飞洒’了田亩、多交了税的小民,才是被逼死的那个!”
他转身对孙百户道。
“孙大人,清丈继续。”
“谁敢阻拦,抓!”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江南。
各地豪强这才知道,这次是动真格的了。
有想硬抗的——湖广黄州府几个大地主联合起来,纠集上千佃户,把清丈队围了三天。
结果第三天,来了三百骑兵,带队的是个独臂将军,当年跟周大山打过仗的。
二话不说,抓了十几个带头的,当场枷号示众。
有想软磨的——浙江绍兴府几个士绅,摆下酒席请督导队,席间塞银票。
结果那个姓陈的督导官把银票往桌上一拍,第二天的《大明闻风报》就登出来了:“绍兴某绅欲行贿阻清丈,督导官铁面拒腐蚀”。
名声臭遍全省。
当然也有真配合的——北直隶顺天府有个小地主,主动上报了自家五十亩隐田。
督导队核实后,不仅没罚,还给他发了张“诚信纳粮户”的匾额。
这事被报纸一登,成了榜样。
苏惟瑾这手软硬兼施,玩得炉火纯青。
硬的方面,督导队有兵有权,敢闹就抓;软的方面,报纸天天宣传“清丈是为了均平赋役”,还连载了几篇《清丈实惠录》,讲某某县清丈后,普通农户田赋减了三成,日子好过了。
老百姓不傻。
谁对自己好,心里有杆秤。
到三月开春时,南直隶、浙江、湖广这些重点地区,清丈已经完成了三成。
报上来的隐田数,触目惊心——光南直隶一省,就查出隐田二百八十万亩!
户部衙门里,李春芳看着账册,手都在抖。
“王爷……这、这要是全补上税赋,今年国库能多收……一百五十万两?”
“不止。”
苏惟瑾淡淡道。
“清丈之后,田赋按实际田亩征收,贫户减税,富户加税——百姓负担减轻了,朝廷收入反而增加了。”
“这才是长久之计。”
四月初,春雨绵绵。
靖海王府书房,苏惟瑾正在看各地清丈简报。
芸娘端了碗莲子羹进来,见他眉头微锁,轻声问。
“夫君,可是遇到难处了?”
苏惟瑾放下简报,揉了揉眉心。
“难处一直有。”
“只是今日……收了封匿名信。”
他从抽屉里取出封信。
信纸是普通的宣纸,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
内容很简单:
“苏惟瑾,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清丈之事,适可而止。”
“否则,白狄地宫之事,恐重演。”
芸娘脸色一白。
“这……这是恐吓?”
“算是吧。”
苏惟瑾把信扔进炭盆,看着它烧成灰烬。
“清丈触动的,是地方豪强、士绅、甚至一些官僚的根本利益。”
“这些人急了,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他握住芸娘的手,笑了笑。
“放心,他们不敢真动手。”
“只是这封信提醒了我——改革到了深水区,比战场更凶险。”
“战场上明刀明枪,这里……全是暗箭。”
窗外雨声渐沥。
而千里之外的苏州城,拙政园深处,几个穿着便服的中年人,正围坐密议。
烛光昏暗,映出几张阴沉的脸。
“姓苏的是铁了心要挖咱们的根了。”
一个微胖的士绅咬牙道。
“松江周有财,被逼补了一万两税银,庄子卖了一半才凑齐。”
“再这么下去,咱们都得倾家荡产!”
“硬抗不行,”
另一个瘦高个摇头。
“他手上有兵,有报纸,还有小皇帝撑腰。”
“咱们闹,就是谋逆。”
“那就来暗的。”
坐在主位的老者缓缓开口,他是致仕的南京礼部侍郎,姓钱。
“他在明,咱们在暗。”
“清丈要人办事吧?那些督导官、学生,总得吃饭喝水吧?”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寒光。
“找些‘意外’,总不难。”
众人对视,默默点头。
烛火跳动,在墙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屋顶上,一只灰扑扑的鸽子扑棱棱飞起,朝着北方,消失在雨夜中。
清丈艰难推进,隐田触目惊心,国库岁入大增。
可匿名恐吓信与苏州密议,预示着地方势力的反扑即将开始!
更蹊跷的是,四月中旬,派往江西的第三督导队在鄱阳湖附近遭遇“山洪”,七名学生、三名官兵失踪,现场找到的遗物中,竟有一枚刻着“金雀花”纹章的铜钱!
与此同时,利玛窦在京城突然“病倒”,卧床不起,而锦衣卫在其暂居的客栈后院井中,打捞出一个密封的铁盒,盒内除了一些传教文书外,竟有一张绘制精细的《大明主要矿区分布图》,图上用红笔圈出的十七处矿点,恰好都是近期清丈中查出大量隐田的地区!
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金雀花的触角,难道早已深入大明的土地利益网络?
而苏州钱侍郎那伙人的密议,是否也与这个神秘组织有关?
苏惟瑾的超频大脑感到一阵寒意——这场土地改革的较量,恐怕不只是大明内部的利益之争,背后或许还隐藏着一双来自万里之外的、戴着金雀花手套的黑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