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延儒等人还想说什么,可看看小皇帝坚定的眼神,再看看苏惟瑾手里那本数据册子,终究没敢再开口。
退朝时,已是午时。
苏惟瑾走出太和殿,几个年轻官员围了上来。
“王爷今日一席话,振聋发聩!”
说话的是新科进士张溥,才二十出头,在户部观政。
“下官在江南时,亲眼见过佃户被‘飞洒’田赋,一年辛苦全交了税……”
“慢慢来。”
苏惟瑾拍拍他肩膀。
“税制改了,执行才是关键。”
“你们在户部,要多用心。”
正说着,周延儒从后面走来,脸色阴沉。
经过苏惟瑾身边时,忽然停下,压低声音。
“靖海王,您这是要与天下士绅为敌啊。”
苏惟瑾笑了。
“周大人,士绅若是‘天下’,那百姓是什么?草芥吗?”
周延儒一噎,甩袖而去。
回到文渊阁,费宏已经在等他了。
“王爷,”
老首辅忧心忡忡。
“累进税制……步子是不是迈得太大了?”
“江南那些士绅,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
苏惟瑾坐下,喝了口茶。
“可费老,您说这大明,最大的病根在哪?”
费宏沉吟。
“吏治?边患?财政?”
“都是表象。”
苏惟瑾放下茶盏。
“根本是土地兼并,贫富悬殊。”
“富者愈富,穷者愈穷,终有一日会天崩地裂。”
“累进税制,就是要稍稍扳回一点——不需要均贫富,只需要让最穷的人能活下去。”
他顿了顿。
“至于士绅反对……清丈时他们已经反对过了。”
“再反对,还能反到哪去?造反吗?”
费宏苦笑。
“明着造反不敢,暗地里的手段……王爷,鄱阳湖那七名学生,可是到现在还没找到。”
苏惟瑾眼神一冷。
是的,江西督导队遇“山洪”,七名格物学堂的学生失踪。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查得怎么样了?”
他问。
“锦衣卫去了三拨人,”
费宏低声道。
“现场有打斗痕迹,不像是山洪。”
“而且……在附近找到了这个。”
他从袖中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枚铜钱,正面是“嘉靖通宝”,背面……刻着朵小小的金雀花。
苏惟瑾接过铜钱,在指尖摩挲。
金雀花。
又是金雀花。
“他们的手,伸得真长。”
他喃喃道。
“王爷,”
费宏声音更低了。
“老臣听说,江南一些士绅,最近和几个西洋传教士走得很近。”
“其中有个叫利玛窦的,病好了之后,四处拜访名流……”
苏惟瑾眼睛眯了起来。
利玛窦。
金雀花。
士绅反对税改。
这些碎片,似乎能拼出点什么。
“费老,”
他忽然道。
“税制推行的旨意下去后,您猜最先跳出来反对的,会是哪里?”
费宏想了想。
“南直隶?浙江?”
“不,”
苏惟瑾摇头。
“是苏州。”
五月底,圣旨抵达苏州。
苏州知府王世贞接了旨,眉头皱成了疙瘩。
这位嘉靖二十六年的进士,文才了得,是“后七子”之一,可政治嗅觉差了些。
他看着圣旨上“累进税制”四个字,只觉得头大如斗。
果然,第二天,苏州的名流士绅就齐聚拙政园。
还是那间密室,还是那几个人。
致仕的钱侍郎坐在主位,脸色铁青。
“姓苏的是真要掘咱们的根啊!”
一个绸缎商拍案而起。
“清丈完了不算,还要累进征税!”
“我那五百亩上等水田,亩产三石半,得按十五取一缴税——比以前多缴三成!”
“我那八十亩桑田也一样……”
另一个士绅苦笑。
“种桑养蚕本就利薄,这么一加,今年怕是要亏。”
钱侍郎缓缓开口。
“明着抗旨不行。”
“但……可以让百姓‘自愿’反对。”
众人一愣。
“累进税制,不是按产量分等吗?”
钱侍郎阴恻恻道。
“若是百姓‘自愿’少报产量呢?”
“若是丈田时‘自愿’把上田报成中田呢?”
他顿了顿。
“还有,一条鞭法要折银征收。”
“咱们可以……让市面的银价,‘稍微’波动一下。”
众人眼睛亮了。
是啊,只要让百姓觉得新税制更吃亏,闹起来,朝廷就得妥协。
“另外,”
钱侍郎补充。
“那个利玛窦神父,不是对咱们的田亩数据很感兴趣吗?”
“可以‘借’给他看看。”
“洋人若能在他们的报纸上写文章,说大明税制苛暴……”
“妙啊!”
众人抚掌。
窗外的石榴花开得正艳。
而一只灰色的信鸽,从拙政园角落的鸽笼悄然飞出,翅膀上绑着密信,朝着北方,朝着京城的方向。
税制改革圣旨颁行,累进税制石破天惊。
苏州士绅密谋反制,欲操纵银价、鼓动百姓、勾结洋人舆论反扑。
而他们与利玛窦的接触,竟是要将大明田亩数据“借”给这个可疑的传教士!
更蹊跷的是,六月初三,苏州城突然流传起一首童谣:“嘉靖爷,坐龙庭,一条鞭子抽百姓;富的富,穷的穷,累进税制要人命。”
童谣传播极快,三日间传遍江南,明显有人幕后推动。
与此同时,京城锦衣卫截获一封从苏州发往澳门的密信,破译后内容令人心惊:“数据已备,可证明新税苛暴。请速在欧洲报刊发表,制造国际舆论压力。”
落款处,画着一朵含苞待放的金雀花!
金雀花组织竟要利用国际舆论干涉大明内政?
而利玛窦在其中的角色,究竟是单纯的传教士,还是……金雀花在大明的代理人?
苏惟瑾的超频大脑高速运转——这场税制改革之争,已然从朝堂辩论、地方博弈,升级为一场横跨东西方的舆论战与隐秘战争!
他该如何破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