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历八年十月,霜降。
北京城的茶馆酒肆里,忽然添了桩新鲜谈资——不是秋闱放榜,也不是边关战事,而是西山皇陵闹鬼。
“听说了吗?先帝爷显灵了!”
茶馆角落,一个卖柿子的老汉神神秘秘地说。
“前儿夜里,守陵的军士亲眼瞧见,陵寝上头飘着好几团绿幽幽的火,还会哭!”
“那哭声,啧啧,跟先帝爷在世时咳嗽一模一样……”
旁边几个茶客凑过来。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
老汉拍着胸脯。
“我表侄就在西山卫所当差,他们全队都看见了!”
“说是先帝爷魂灵不安,在给咱们示警呢!”
“示什么警?”
“这不明摆着吗?”
老汉压低声音。
“那位靖海王,权柄太重了……听说连万岁爷都得听他的。”
“先帝爷这是心疼孙子,提醒咱们呢!”
这话像滴进油锅的水,滋啦一声炸开了。
同一时间,河北真定府。
府衙前头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老百姓伸长了脖子看热闹——衙门口的空地上,居然长出了一株莲花!
青石板缝里钻出来,亭亭玉立,还开着朵粉嫩嫩的花。
“神迹!这是神迹啊!”
一个穿着道袍的瘦高个在人群前头手舞足蹈。
“《太平经》有云:‘旱地生莲,阴盛阳衰’!”
“这是老天爷在警示,阴气太盛,阳气不振,要出大事啊!”
旁边有人问。
“道长,啥叫阴盛阳衰?”
“就是女人干政!不对……是阴人干政!”
道士说得唾沫横飞。
“你们想啊,莲花属阴,本该长在水里,如今却生在旱地——这不明摆着吗?”
“不该掌权的人掌了权,乱了阴阳乾坤!”
人群嗡嗡议论起来。
虽然不敢明说,但谁都知道“不该掌权的人”指的是谁。
最要命的是童谣。
不知从哪儿传出来的,几天工夫就唱遍了京城大街小巷:
“靖海王,海龙王,上了岸,要做皇。小皇帝,坐龙椅,摇摇晃晃像傀儡……”
顺天府衙门的差役想抓人,可满街的孩子都在唱,抓谁去?
这童谣像长了腿,今天东城唱,明天西城传,越禁传得越凶。
十月廿八,大朝会。
气氛诡异得很。
文武百官列队时,眼神都在偷瞟站在御座左下首的苏惟瑾。
这位靖海王今天穿了身绯色蟒袍,腰佩玉带,面色平静得像潭深水。
奏事环节,果然有人跳出来了。
都察院一个叫刘台的御史出列,捧着笏板,声音悲切。
“陛下!臣近日听闻京城谣言四起,有损圣德。”
“尤其那童谣……靖海王忠心为国,竟遭此诽谤,臣请陛下下旨,严查造谣之人!”
这话说得漂亮,可谁都听得出来是在递刀子——先把谣言摊到明面上,让皇帝难堪。
小皇帝朱载重坐在龙椅上,小手抓着扶手,脸绷得紧紧的。
他今年十一了,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这些天那些谣言,早有人学给他听了。
“刘御史,”
苏惟瑾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满殿一静。
“你既然听到童谣了,可记得完整词句?”
刘台一愣。
“这……臣只听到片段……”
“那本宫背给你听。”
苏惟瑾微微一笑,朗声念道。
“靖海王,海龙王,上了岸,要做皇。小皇帝,坐龙椅,摇摇晃晃像傀儡——是不是这几句?”
满殿死寂。
谁也没想到,靖海王自己把这话挑明了!
刘台额头冒汗。
“王、王爷……臣不是这个意思……”
“本宫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
苏惟瑾摆摆手,转身面向御座。
“陛下,臣昨夜做了个梦,倒是很有趣。”
朱载重眨了眨眼。
“王先生梦到什么?”
“臣梦见东海龙王来朝,对臣说:‘大明有靖海王镇守海疆,风平浪静,虾兵蟹将不敢作乱,此乃天赐吉兆。’”
苏惟瑾说着,自己都笑了。
“醒来一想,这童谣倒是应了龙王的梦——靖海王,海龙王,原是夸臣像龙王一样镇得住海呢!”
这话说得妙。
殿上顿时响起一片附和的笑声。
几个机灵的官员连忙道。
“原来如此!是吉兆!吉兆啊!”
刘台脸都绿了。
下朝后,苏惟瑾没回王府,直接去了钦天监。
监正徐光启早候着了,见了他苦笑道。
“王爷,那‘鬼火’之事,下官派人去查了。”
“确实是磷火,可百姓不信啊……”
“那就让他们信。”
苏惟瑾从袖中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几块灰白色的石头。
“这是格物大学从西山采来的磷矿石。”
“今夜,咱们就在皇陵前,当众演示。”
当晚戌时,西山皇陵。
成百上千的老百姓被官兵“请”来观礼——说是请,实则是半强迫。
谁不想看钦天监的大官捉鬼?
陵前空地上架起了几个火盆,照得四周亮如白昼。
徐光启站在临时搭的木台上,手里拿着块磷矿石。
“诸位父老请看,”
他举起矿石。
“此物名叫磷石,产于西山深处。”
“遇热,或潮湿腐烂,便会生出绿火。”
他让助手把矿石碾碎,撒进一个铜盆,又浇了些水。
片刻之后,盆里果然飘起几团幽幽绿火,在空中晃晃悠悠,还发出轻微的“噼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