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不凡笑了,他看向钱老师傅,看向所有跃跃欲试的工人,那一张张被煤灰和油污染黑的脸上燃烧着的是不屈的火焰。
“第一枪,”
陈不凡的声音不大,却压过了全场的喧嚣。
“就从拆解开始!”
他伸手指着最左边那辆驾驶室都烂了一半的破车。
“机修一班,吴平!”
“到!”
一个精壮的汉子从人群中挤了出来,他就是被陈不凡一手提拔起来的技术骨干吴平,暂时接替受伤住院的王涛位置。
“这辆车归你!”
陈不凡的声音斩钉截铁。
“我要你在三个小时内,把它的发动机、变速箱总成完整地给我抬下来!有没有问题?”
吴平的眼睛里全是兴奋的光。
“没问题!保证完成任务!”
“好!”
陈不凡的手又指向了旁边一辆没有轮子的。
“铆焊班,钱老师傅!”
“在!”
钱老师傅把外套往地上一扔,露出了古铜色的精壮臂膀。
“这辆车的大梁,从中断了。”
“我要你带着你的人,用最好的钢板给我重新接上,再用三角钢加固!我要它比新车出厂的时候还结实!”
钱老师傅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总工,您就瞧好吧!”
“电工班!”
“钳工班!”
……
陈不凡一口气下达了十几道命令,每一道命令都精准到了具体的班组,具体的人,具体的要求。
他甚至点出了其中几辆车不为人知的暗病,精准得让那些干了一辈子机修的老师傅都头皮发麻。
人群中一个叫李胜利的七级钳工,是厂里出了名的倔脾气,技术好,但谁的面子都不给。
他听着陈不凡的部署,鼻子里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冷哼。
纸上谈兵。
陈不凡的目光像是长了眼睛一样,瞬间锁定了他。
“李师傅。”
李胜利心里咯噔一下,还是硬着头皮站了出来。
“总工。”
陈不凡指着他面前一辆看上去最完整的卡车。
“这辆车看上去不错。”
“但它的传动轴因为长期超载,已经有了细微的扭曲变形,跑起来超过三十公里,整个车身都会发抖。”
李胜利的眉头皱得更深了,这毛病确实有,但他不信陈不凡光靠眼睛就能看出来。
“你现在,带人把它拆下来,放到平台上去量一量。”
陈不凡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如果我说错了,我当着全厂人的面给你道歉。”
“可如果我说对了……”
陈不凡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
“你就给我当突击队的副队长,带着人给我玩命干!”
李胜利的犟脾气上来了。
“好!一言为定!”
他一挥手,带着两个徒弟,抄起扳手撬棍就冲了过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们身上。
“哐当!”
“叮叮当当!”
不到十分钟,一根乌黑油亮的传动轴被抬了下来,重重地放在了早就准备好的铁制平台上。
李胜利拿出卡尺和水平仪,趴在地上,眼睛几乎要贴了上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广场上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李胜利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的脸色从不屑到凝重,再到震惊,最后变成了一片骇然的苍白。
他猛地站起身,手里的卡尺“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看着陈不凡,像是看着一个怪物。
“总工……”
他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像是卡了块石头。
“您说得对。”
“变形量零点三毫米……”
“分毫不差!”
轰!人群再一次被点燃了!
如果说之前他们是被陈不凡的豪言壮语所鼓舞,那么现在,他们是被这种神乎其技的技术彻底折服了!
这是总工程师!这是他们红星厂的定海神针!
李胜利的脸涨得通红,他走到陈不凡面前,二话不说“噗通”一声就要往下跪。
陈不凡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扶住。
“李师傅,你这是干什么!”
“总工!”
李胜利这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眼圈竟然红了。
“我李胜利这辈子没服过谁,今天我服了!您放心!从现在起我这条命就是您的!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陈不凡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不要你的命,我要你用你的技术跟着我,让这些废铁重新咆哮起来!”
“是!”
李胜利吼得声嘶力竭!
所有的疑虑,所有的观望,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剩下的只有冲天的干劲!
工人们怒吼着,像一群饿狼一样扑向了那堆钢铁尸体。
一时间,整个广场上锤子和扳手的撞击声,钢材切割的尖啸声,还有人们粗野的号子声,汇成了一曲最原始,最狂野的工业交响乐!
王建国站在陈不凡身边,看着眼前这片热火朝天的景象,激动得浑身都在发抖。
他仿佛看到的不是在修理一堆破车,他看到的是一支正在被锻造出来的钢铁军队!
而陈不凡,就是这支军队的灵魂!
“不凡……”
王建国声音沙哑。
“可是零件和油料怎么办?光有干劲不行啊,咱们仓库里……”
陈不凡转过头,脸上那股子疯狂的劲头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运筹帷幄的冷静。
“厂长,刘麻子和蒙家元等人吐出来的赃款一共有多少?”
王建国愣了一下。
“五万六千三百二十一块四毛。”
他记得清清楚楚。
“够了。”
陈不凡点了点头。
“钱,我们有了,至于零件……”
他笑了笑。